探病(第1页)
周日早上六点四十分,沈清昼被一阵汽车引擎声吵醒。
他睁开眼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。楼下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内容,只能分辨出是刘婉的声音——那种刻意压低了、但又带着某种不耐烦的语调,像在跟谁交代什么事情。
他翻了个身,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林野发的,时间显示六点十二分。
“出发了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沈清昼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回了一条:“路上慢点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,但没有再睡着。他听着窗外的声音——引擎声渐渐远去,刘婉的说话声也停了,花园里的鸟开始叫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密。
他在床上躺到七点一刻,然后起来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。他昨天在围墙那边蹭破的手腕已经结了痂,红绳下面的皮肤微微发红,但不严重。他用冷水洗了脸,又把林野的皮衣从枕头边拿起来,叠好,放在床尾。
今天没有穿那件皮衣。不是不想穿,是皮衣的气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,他想留一留,等哪天林野再来的时候让他闻闻看是不是还有味道——虽然这个念头说出来很奇怪,但他确实这么想了。
吃完早饭回到书房,沈清昼把昨天剩下的那张数学卷子做完,又对了一遍答案。错了一道选择题,填空全对,解答题最后一问的步骤扣了两分。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,用红笔在旁边写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。
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时钟在走。
林野说七点出发,从星河湾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大概四十分钟。八点之前应该能办完住院手续。然后要做常规检查——抽血、量血压、心电图,这些项目林野之前提过,说每次检查都要推着轮椅在楼里跑来跑去,电梯不好等,有时候要等十几分钟。
沈清昼不知道自己在计算这些有什么用。他又帮不上忙。
但他就是忍不住。
十点多的时候,他拿起手机,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:“安顿好了吗?”
过了大概七八分钟,林野回了:“好了。病房六人间,靠窗的位置。”
沈清昼想了想,又发:“床位靠窗好,通风好,光线也好。”
“嗯。我妈挺喜欢的。说能看见外面的树。”
沈清昼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想起陈姨——林野的母亲——他从没见过她本人,只隔着星河湾那间出租屋的半掩的门,远远地看过一眼。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,头发很长,脸色苍白,但五官很漂亮,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。林野的眼睛长得像她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回。
林野没有再发消息过来。
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做题。做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,又放下。
这种反复拿起来又放下的动作,他自己都觉得烦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王阿姨端了一碗排骨汤上来。沈清昼喝了两口,觉得太油,放在一边。王阿姨站在门口,看着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汤,张嘴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“少爷,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她最后还是问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午饭就吃这么点?”
“不饿。”
王阿姨看了他一眼,收拾了碗筷,下楼去了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沈清昼听到她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但走廊太安静了,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下午两点,沈清昼做完了一套理综的选择题,对完答案,发现错了三道。物理两道,化学一道。错得不算多,但他不满意。
他拿起手机,看到林野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从病房窗户往外拍的。画面里是住院部楼下的院子,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,树叶黄了一半,地上落了厚厚一层。院子中间有一条水泥小路,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,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人,大概是家属。
沈清昼把照片放大看了看,又缩回去。
他回了一句:“外面院子里的树是银杏吗?”
过了几分钟,林野回了:“不知道。我不认识树。”
沈清昼:“银杏的叶子是扇形的,秋天会变黄。”
林野:“那就是吧。叶子是黄色的。”
沈清昼看着这条回复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林野大概不知道,他说的“那就是吧”毫无依据,只是因为叶子是黄色的,所以就是银杏。世界上黄叶子的树多了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