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荧惑守心天降石祖龙叹夜怒争锋（第1页）

公元前211年，始皇三十六年，秋。

咸阳宫的铜漏滴水声，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，仿佛是在为大秦帝国的最高主宰进行着生命的倒计时。

四十九岁的嬴政，斜靠在玄色的隐囊上。他的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浊音。长年的案牍劳形，加上那些方士进献的、含有重金属的“仙丹”，正在一点点抽干这位千古一帝的精血。他的两鬓已经斑白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睛，却依然犹如深渊寒潭，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光。

“父皇，您该用药了。”

一个带着几分讨好与怯懦的声音在榻旁响起。

大秦的第十八子，少子胡亥，双手捧着一盏温热的汤药，小心翼翼地跪在榻前。此时的胡亥刚满十九岁，生得唇红齿白，眉眼间带着几分生母（一位地位不高的胡姬）的阴柔。与远在上郡、总是板着脸死谏的长兄扶苏不同，胡亥在嬴政面前，永远是一副顺从、畏惧、甚至有些愚蠢的模样。

嬴政没有接药，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胡亥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。

“今日中车府令教你的《韩非子》，背得如何了？”嬴政的声音沙哑。

胡亥浑身一颤，险些将药汤洒出来，慌忙答道：“回父皇，赵高师傅教的‘主道’篇，儿臣已经能背诵了。赵师傅说，为君者当深藏不露，以法术御下，不可轻动悲悯之心……”

“不可轻动悲悯之心。”嬴政细细咀嚼着这句话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。

他之所以将扶苏赶走，把胡亥留在身边，不仅仅是因为胡亥听话。更是因为在他这颗日渐衰老的心中，扶苏代表着那个被母后剥离掉的“自我”，代表着他曾经的痛苦与挣扎；而胡亥，则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影子。一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暴君，在潜意识里，更愿意面对一个完全被自己威权压服的影子，而不是一面总是照出自己鲜血淋漓倒影的镜子。

但嬴政也很清楚，影子，是扛不起大秦这面沉重黑旗的。

“下去吧。让蒙毅进来。”嬴政挥了挥手，没有喝那碗药。

胡亥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。在殿门口，他与正大步走来的上卿蒙毅擦肩而过。蒙毅连看都没看这位少公子一眼，径直走入殿内。

这一幕，被一直垂手站在阴影里的赵高尽收眼底。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如毒蛇般的怨毒——他曾犯下死罪，蒙毅依法判他死刑，是始皇帝念他敏于事而赦免了他。这笔血债，赵高一天都没忘。

大殿内，蒙毅单膝跪地，面色铁青。作为蒙恬的亲弟弟，他如今是始皇帝最信任的近臣，连出门都与皇帝同乘一车。
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嬴政坐直了身子，他太了解蒙毅了，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，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上卿，不会有这种表情。

“陛下……”蒙毅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东郡急报。三日前，有一颗流星坠落东郡，落地化为陨石。”

嬴政眉头微皱：“陨石落地，历朝皆有，让钦天监记录在案便是，何须如此惊慌？”

“并非陨石本身。”蒙毅的头深深低了下去，声音微微发颤，“当地有百姓……在陨石上刻了七个字。”

“哪七个字？”

蒙毅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足以诛九族的话：“始皇帝死……而地分。”

轰！

大殿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那是一种让人连呼吸都感到刺痛的死寂。

“始皇帝死而地分……”嬴政靠在隐囊上，缓缓重复着这七个字。

这不仅仅是一句诅咒，这是天下那股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复辟势力的最后狂欢。他们在等他死，等这尊镇压了九州八年的神明陨落，然后把大秦的郡县重新撕裂成战国七雄的版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