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丹鼎寒砂欺帝目长城冷月贬长苏(第1页)
公元前212年,始皇三十五年,秋。
自“焚书”的诏令推行天下已过去整整一年。咸阳宫上空,似乎总盘旋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,那是六国百家的心血被付之一炬后留下的残痕。然而,□□上的威压可以烧毁竹简,却烧不透人心的幽暗与贪婪。
咸阳宫深处的炼丹房内,八卦紫金炉中的炭火已经熄灭了三天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朱砂气味。
四十八岁的始皇帝嬴政,穿着一件宽松的玄色常服,独自站在冰冷的丹炉前。他的手中,捏着一卷在丹房案席下搜出的帛书。
两天前,备受他恩宠、耗费了国库无数黄金替他出海寻仙、炼制长生不老药的方士——侯生与卢生,逃了。
逃便逃了,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的长生不死之药,嬴政的心底其实并非全无察觉。但他无法容忍的,是这两个方士在逃跑前,极其恶毒地留下了这卷诽谤他的帛书。
嬴政的目光如刀,一寸寸刮过帛书上的字句。
“始皇为人,天性刚戾自用……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,上至以衡石量书,日夜有呈,不中呈不得休息……贪于权势至如此,未可为求仙药。”
(始皇帝为人刚愎自用,天下大小事务全由他一人专断,每天批阅的竹简要用秤来称,不达到定额绝不休息。他贪恋权势到了这种地步,我们不能为他求仙药。)
咔嚓。
嬴政手中的帛书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。
他笑了。那笑声在空旷阴冷的丹房内回荡,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烈。
“好一个‘天下之事决于上’。朕扫平六合,统御海内,这天下本就是朕的!朕用堆积如山的竹简熬白了头发,换来天下的太平,在他们眼里,竟成了贪恋权势的暴君?”
他猛地将帛书掷在地上,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怒。
这怒火,不仅仅是因为被两个江湖骗子愚弄了钱财,更是因为他发现,整个咸阳城里的儒生、方士,表面上对他歌功颂德,暗地里却互相勾结,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、嘲笑他。他们拿着大秦的俸禄,却心怀六国的旧梦,做着端起碗吃肉、放下筷子骂娘的勾当!
“赵高!”
门外,中车府令赵高如幽灵般滑入殿内,伏地叩首。
“传令御史大夫,立刻封锁咸阳九门!”嬴政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冰,“把咸阳城内所有的儒生、方士,全部给朕抓起来!严加拷问,让他们互相揭发,凡是有妖言惑众、诽谤朝政者,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一场腥风血雨,在咸阳城上空骤然汇聚。
……
半月之后。咸阳城外的渭水河畔。
深秋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荒野。几处巨大的深坑已经被秦军挖好,黄土堆积如山。
四百六十多名被牵连的儒生与方士,被反绑着双手,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跪在深坑前。他们中有人痛哭流涕,有人破口大骂,也有人吓得尿了裤子,瘫软在地。
这是秦国御史台经过残酷连坐、互相告发后定下的死罪名单。
负责监刑的李斯冷冷地看着这些文人。作为法家的主导者,他深知文人的笔比武将的刀更难防。杀一批,才能让剩下的闭嘴。
就在秦军准备将这些犯人推入深坑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刑场的死寂。
“刀下留人——!”
一匹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刑场,马上之人一身素白长袍,在周围黑压压的秦军铁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长公子扶苏翻身下马,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斯面前。他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惊恐与悲愤,因为连日奔波,嘴唇干裂渗血。
“廷尉大人!不能杀啊!”扶苏一把抓住李斯的手臂,声音凄厉,“天下刚刚平定不久,远方百姓的民心尚未完全归附。这些儒生都是诵读孔子的读书人,如果父皇用如此重刑惩罚他们,我大秦将失去天下士子之心,必定会引起天下恐慌!请廷尉暂缓行刑,我这就去向父皇死谏!”
李斯面无表情地拨开扶苏的手,躬身行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礼。
“长公子,您来晚了。这是陛下的亲笔御批。”李斯指了指身后的深坑,“大秦的法度,不需要士子之心,只需要天下人的畏惧。埋。”
随着李斯一声令下,秦军武士如狼似虎地将四百六十余名儒生推入深坑。沉重的黄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惨叫声、咒骂声逐渐被泥土掩盖,最终化为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扶苏瘫坐在刑场的黄土上,看着眼前那几个微微隆起的新土包,眼底的光芒彻底碎裂了。
“暴政……这是自毁社稷的暴政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泪水决堤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