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坚壁清野龙潜深淮水惊雷困孤军(第1页)
公元前224年冬至公元前223年春。
大秦六十万甲士如同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云,极其缓慢而沉重地压在了楚国的边境线上。这不仅是秦国建国以来倾尽国力的豪赌,更是整个人类战争史上罕见的庞大动员。
淮水北岸,秦军连绵百里的营垒拔地而起。王翦没有选择像李信那样深入水网纵横的楚地腹地,而是下令全军:筑垒,深沟,高垒,坚守。
此时的王翦,并不像是在打一场灭国之战,倒像是在经营一个巨大的农庄。他每天除了巡视营垒,便是与士兵们一同投石、跳跃,甚至在大帐中亲手教年轻校尉如何识别关中的土质。
“上将军,项延已经在对岸叫阵了三天。”副将辛胜满脸焦躁,甲胄上的湿气让他感到胸口发闷,“楚人把咱们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,甚至派人送来了妇人的衣裙,讥讽我六十万秦军缩在壳里当乌龟。将士们……快压不住火了。”
王翦正蹲在火盆边,极其细心地烤着一枚干瘪的红薯。闻言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:“火气大,就让他们去后山挖沟,或者去河里摸鱼。谁要是敢私自出战,老夫的剑不认人。”
这种寂静,比战鼓轰鸣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拉扯感。
……
咸阳,章台宫。
春寒料峭,嬴政已经三十六岁了。由于六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天文数字,关中通往南方的驰道上,运粮的牛车日夜不息,甚至已经动用了关中最后的一批储备。
“大王,这是王老将军今日刚送到的密信。”
姚贾双手呈上一卷竹简。大殿内,原本主张速战速决的臣子们此刻都低着头,没人敢在这时候触碰嬴政那根紧绷的神经。
嬴政接过竹简,原本冷峻的眉头在看清内容后,竟极其隐秘地抽动了一下。
简上没有军情,没有胜负推演,只有一行极其刺眼的字迹:“臣请大王赐给臣在咸阳南郊的园林、池塘五处,臣想在凯旋后养些鲜鱼,供儿孙垂钓。”
这已经是这半年来,王翦发来的第十一封“请赏信”了。
“他在跟孤要鱼池。”嬴政将竹简扔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。
一旁的姚贾低声道:“大王,宗室里已经有人在议论,说王将军这是在要挟大王。六十万大军在手,他每隔三日便要田产,每隔五日便要金帛,其心……恐怕不仅是在求富。”
“孤知道他在求什么。”嬴政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的目光穿过咸阳宫重重的宫墙,似乎望向了遥远的南方。他想起了赵杜若生前最爱的一局棋——那是“弃子争先”。
他很清楚,王翦每多要一次田产,就是在多交一次名为“贪婪”的投名状。他在告诉嬴政:我王翦只是个胸无大志、只想给儿孙留点家产的老朽,我手里的六十万大军,只是一把为你开疆拓土的刀,绝不会反噬。
“姚贾。”嬴政转过头,语气中透着一种帝王特有的深沉拉扯,“去传孤的旨意。王老将军要的鱼池,孤给了。不仅给他,连他孙子王离的封赏,孤也一并定下。告诉他,只要他能把楚国这头老象磨死,整个关中的美田,他想要哪块,孤便画哪块。”
这种君臣之间隔着千里的博弈,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具一种刀锋舔血的张力。
……
淮水南岸。
楚国大将军项延已经到了近乎癫狂的边缘。
他带着楚国最后的十五万精锐,在秦军营垒前反复冲杀、诱敌、谩骂,甚至在雨夜发动奇袭。但王翦的营垒就像是一座冰冷的铁山,任凭风吹雨打,毫无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