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极寒孤殿敛余悲易水朔风惊燕胆(第1页)
公元前228年,岁末。
自芷阳那场沉闷、压抑的葬礼之后,咸阳宫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雪。整座大秦的政治心脏仿佛被冻结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之中。
甘泉宫的宫门被厚重的铜锁死死封住了。没有大王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。
深夜,殿内没有点灯。三十一岁的嬴政没有披大氅,只穿着单薄的玄色常服,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内殿地板上。空气中,那股熟悉的杜若香与苦涩的药味,正随着时间的流逝极其缓慢地消散。这种消散,比亲眼看着灵柩下葬更让嬴政感到一种生生被剥离的钝痛。
案几上,还整齐地码放着母后临终前批阅过的最后几卷赵国暗网军报。竹简的边缘被她常年翻阅,磨得极其光滑。嬴政极其缓慢地伸出手,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些竹简,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、属于母亲的最后一丝体温。
“母后……”他在深邃的黑暗中,低微地呢喃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再也不会有那个清冷、理智却又极其护短的声音,在黑暗中告诉他:“政儿别怕,母后在。”
帝王自称“孤”与“寡人”。直到这一刻,在这空无一人的甘泉宫里,嬴政才深刻地体会到这个词沉重到近乎恐怖的重量。他赢得了天下,却彻底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会把他当成“人”、而不是“神”来对待的血亲。那个曾和他一起躲在邯郸破庙里互相取暖的同盟,永远地留在了芷阳的地下。
当东方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窗棂时,嬴政缓慢地站起身。他将那卷沾着母后墨迹的竹简珍重地收入袖中,贴着心口放置。推开殿门时,那个还会为母亲流泪的“政儿”已彻底死在昨夜的黑暗里。
走出来的,是一个极其冷酷、再无软肋、将悲痛完美转化为吞食天下动力的——大秦真龙。
……
次日,章台宫。
大秦的朝堂正处于一种微妙的权力更迭中。应你的要求,李斯今日并未站在最显眼的位置,取而代之的是两位同样举足轻重的核心重臣:国尉尉缭与上卿姚贾。
尉缭负手而立,身形瘦削,却透着一种极其恐怖的肃杀之气。此人目光如炬,曾言嬴政“蜂准,长目,挚鸟膺,豺声”,认为他有虎狼之心。
“大王。”尉缭的声音沙哑,字字见血,“赵国虽灭,但其残党公子嘉已率部逃往代地自立为王。王翦将军的十万精锐如今驻守邯郸,由于赵地连年震灾与饥荒,加之安抚降卒,大军无法立刻北上。代地虽小,却是赵国的一块碎骨,它卡在燕国与我大秦之间,若不拔除,必生祸患。”
嬴政坐在王座上,指尖摩挲着玉圭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代王嘉不过是冢中枯骨。真正让孤感到刺眼的,是北方那个收留了我大秦叛将的燕国。”
此时,上卿姚贾出列。这位历史上的顶级说客与间谍头子,正是赵杜若生前秘密挑选出来,接管大秦“金元暗网”的继任者。
“大王圣明。”姚贾躬身行礼,“黑冰台传来绝密,燕太子丹如今如惊弓之鸟。他当年在邯郸与大王同为质子,极为了解大王的志向,因此也最为恐惧。他不仅收留了叛将樊於期,如今更在易水之畔疯狂招揽天下死士。燕国贫弱,燕王喜昏庸,唯有太子丹在垂死挣扎。他若想阻止大秦铁骑,唯一的办法,就是极端的刺杀。”
“刺杀?”嬴政冷蔑地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荡。
“母后生前评价过燕丹:志大才疏,最喜好虚幻的‘豪侠名节’。他以为杀了一个嬴政,就能挡住大秦万世一统的法度吗?天真。”
“大王。”尉缭抬起头,眼神中透着冷酷的审视,“燕国虽不足惧,但大秦新吞赵地,民心未定。若燕国此时勾结代国、魏国甚至楚国,再次达成合纵,大秦将陷入漫长的多线战争。与其等他们动手,不如利用燕丹那脆弱的自尊心,诱他做出致命的错事。”
嬴政缓缓站起身,他想起了母后生前最擅长的“阳谋”。打仗,从来不只是刀剑的碰撞,更是对人心的折磨。
“姚贾,母后留下的那批‘黄金暗桩’,如今由你全权运作。”嬴政的目光如利刃射向姚贾,“孤要你向燕王喜施压,极其强硬地逼他交出樊於期的人头。孤要看看,燕丹所谓的‘仁义侠名’,在残酷的灭国威胁面前,还能撑多久。孤要让他亲手把那把刺向孤的刀,递到孤的面前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极北苦寒之地,燕国都城蓟城。
易水的河水早已结了厚厚的冰层,朔风如刀。
太子丹焦虑地在偏殿内来回踱步。赵杜若薨逝的消息没让他感到轻松,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——那个唯一能稍微拉扯住秦王缰绳的女人死了,大秦这头失去控制的凶兽,马上就要露出最血腥的獠牙。
他面前跪着的,是早已被秦国逼入绝境的叛将樊於期。
“殿下。”樊於期抬起头,眼底满是死志,“秦王政已灭韩平赵,大秦的施压文书已蛮横地递到燕王案头。臣这颗项上人头,早已是秦王案几上的祭品。若能以臣之死,换一个刺杀秦王的机会……”
太子丹猛地转身,眼眶猩红,语气疯狂而颤抖:“樊将军!非到万不得已,孤绝不杀义士!但……荆卿先生说,秦王政多疑,近身者必搜身。他需要一个足以让秦王放下戒心、近身三步的机会。那机会,除了樊将军的人头,便是那卷极其致命的——督亢地图!”
这一刻,在阴冷的燕王宫中,一场针对大秦王权的极端反击,正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在凛冬中成型。
而咸阳宫里的嬴政,正极其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