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甘菊(第1页)
阿九蜷着腿,两只脚掌对着脚掌。左脚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松了,袜口的弹力罗纹从脚踝上滑下来堆在足跟的位置,露出一小截脚腕——比手腕粗不了多少,胫骨前面的皮肤底下能看见骨头的轮廓。右脚的袜子也滑了,但没有左脚滑得那么厉害。
林母放下湿巾,伸手过来捏住他左脚袜口的两侧,准备往上拉。手指碰到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脚腕时,她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脚这么凉。”
她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托起来。灰色袜子从脚上褪下来,露出整只脚。然后又去脱右脚的。两只袜子被她并排放在毯子边上,阿九的脚露出来了。
脚踝向内弯着,内翻的角度从很小的时候就固定了。足背外侧着地的地方磨出厚厚的茧子,灰白色的,硬硬的一层。
脚趾蜷着,趾甲剪短了,但剪得不太齐——是他自己用左手偷偷剪的。脚背上的皮肤很薄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影子。跟腱短缩,足弓塌陷,整个脚掌的形状被命运捏了一把,没有长开。
阿九想把脚往回缩,但缩不动。他的髋关节屈曲挛缩,腿蜷着,膝关节打不开,脚缩不回来。他左手偷偷撑着地毯,想把自己拉走。
“时序,把小九挪一挪,让脚晒晒太阳。”
林时序把阿九连带着靠枕一起抱起来换了个方向。阳光从腊梅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脚背上。那片皮肤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,被光照着,苍白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。两只脚并排放在阳光底下,茧子在光里灰白灰白的,脚踝畸形的角度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阿九的脸烧起来了。他的脚很丑,他知道自己的脚很丑。变形了,长歪了,茧子厚得像老树皮。平时穿着袜子,裹住了就看不出大形状。
现在袜子脱了,阳光照在上面,每一处歪斜、每一块茧子、每一根蜷着的脚趾都清清楚楚。他想把脚藏起来,但他的腿动不了。他把脸转过去不看,但阳光落在他脚背上的温度是暖的,暖得他没办法假装不知道自己的脚正露在外面。
阿九蹭着地毯想逃走。
林母伸出手,在他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就两个字。和她给阿九拉袜子的时候说“脚这么凉”一样的语气,温温柔柔,带着心疼。阿九不动了。
晒了一会儿,林母伸出手,把阿九的右脚慢慢托起来。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足底,那片皮肤感觉到了他足底的老茧——厚厚的,硬硬的,硌着她的掌心。
“有点干。”
她把阿九的脚轻轻放回毯子上,站起来进了屋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管护手霜。她拧开盖子,挤出一坨在掌心里,乳白色的膏体,带着淡淡的洋甘菊气味。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搓了搓,把膏体搓开,然后坐下,把阿九的两只脚揽进怀里。
掌心的温度从足背透进来。护手霜的膏体在她掌心里化开,变成一层薄薄的油润,被她均匀地涂在阿九的脚背上。她的手指沿着他足背的骨骼走向慢慢推着,从脚踝推到脚趾根部。
膏体填进那些干燥的纹路里,填进茧子的缝隙里。她的拇指按在他足底外侧的茧子上,用画圈的方式把膏体揉进去。茧子太厚了,膏体浮在表面,她多揉了一会儿,拇指压着那块灰白色的硬皮慢慢画着圈,一圈,又一圈。膏体被体温化得更薄,渗进茧子的纹路里。
她把每一根脚趾都揉到了——蜷着的趾头被她一根一根轻轻揉开,膏体涂进趾缝里,涂在趾甲边缘干燥的皮肤上。洋甘菊的气味从他脚上漫开来,和雪梨水的清甜、茉莉湿巾残留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阿九的上半身一阵颤栗。
是脚心。他脚外侧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,但脚心很久没有着过地了。只是蜷在板车上,裹在袜子里。脚心的皮肤太嫩了,嫩到能感觉到她掌心里每一条纹路的走向。
感受到阿九的颤栗,林母的手停了一下,她抬起头。
阿九的脸红透了。从脖子到耳根,从耳根到额头,像被人在清水里点了一滴红墨水,红色从中心往四周一层一层地洇开。他咬着下嘴唇,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。腊梅树,毯子,自己的脚尖,林时序搭在毯子上的手。
看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脚上——那只被林母握在掌心里的左脚。他的右脚还在阳光底下晒着,茧子在光里灰白灰白的。左脚被涂满了膏体,茧子被揉软了,变成半透明的浅黄色。
林母的嘴角弯了弯,笑意从眼睛底下漫开来。她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放回毯子上,挤出护手霜搓开,掌心又覆上右脚。
“我们小九的皮肤真好,比我年轻时候的手还嫩呢。”
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,不高不低,带着温柔的笑意。手指沿着他右脚足背的骨骼慢慢推着膏体,从脚踝推到脚趾。
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只发育不良的脚。脚踝细细的,足弓塌着,脚趾蜷在一起。比起同龄人的脚,它小了好多,甚至比起他自己的左脚,都小了一圈。
她的拇指抚过他足弓内侧那片从来没有被踩过的皮肤——嫩得几乎透明,青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,像画纸上被水晕开的淡彩。护手霜涂上去的时候,那片皮肤微微颤了一下。
她把他的右脚脚趾也轻轻揉开,把膏体涂进蜷着的趾缝里。她多揉了一会儿,比揉左脚的时候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