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餐(第1页)
阿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背。那颗水泡是中午做饭时烫的。他坐在轮椅上,左手握着锅铲,炒完菜关火的时候走了神——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梦——右手没注意,碰了一下锅沿,他赶紧把手缩回来,但已经晚了。手背上很快起了一颗亮晶晶的水泡,米粒大小,鼓鼓的,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圈。
他把右手缩回身侧,蜷着手指,用水泡旁边没烫到的皮肤贴着自己的卫衣下摆。凉凉的布料压上去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。
林时序中午回来的时候,一眼看到了那个水泡。林时序蹲下来,把那只手轻轻托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烫的?”
“炒完菜,关火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?”
阿九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林时序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、无菌针头、烫伤膏、透明敷料。针头刺破水泡边缘的时候他缩了一下,林时序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腕。
“疼不疼?”
“……有点。”
林时序把泡液引流干净,涂上烫伤膏,贴好敷料。林时序把他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。然后站起来,把阿九的碗端过来,拿起勺子。他舀了一勺,递到阿九嘴边。阿九张开嘴含住了,嚼了嚼咽下去。林时序又舀了一勺。
“我自己能吃。”
“我知道,今天我想喂你。”
阿九低下头。他把嘴张开,接住了第二勺。嚼。喉结上下动。咽下去。林时序一勺一勺地喂着,阿九一口一口地吃着。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中间。餐桌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,新长出的那片叶子嫩绿嫩绿的,被光照成半透明。
吃完饭林时序洗碗。阿九坐在床沿上,看着手背上那片透明的敷料。边缘贴得平平整整,烫伤膏在里面是淡黄色的,隔着敷料能看见底下那片新皮,粉粉的,微微发皱。
他想起草棚。想起从前被划破手指,没有药,没有敷料,他把手指含在嘴里,尝到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咸涩。伤口结痂了,他又撑着地去捡废品,痂被磨掉了,再结,再磨掉。手指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,现在还在。
现在他的手背上贴着一片透明的敷料。边缘平平整整的。
他把右手举到眼前。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比了一个很小的心形。敷料底下那片新皮,淡淡的粉色,像枇杷树春天换的新叶子。
周末的太阳很好。
十月中旬的京城,银杏叶刚开始黄。公园湖边的草坪上落了几片,金黄色的,像小小的扇子。林时序把野餐垫铺在一棵银杏树底下,垫子是加厚的,底面防潮,表面是一层软绒绒的白色短毛。阿九被他抱下来放在垫子上,后背靠着银杏树的树干。树皮是灰褐色的,有纵裂的纹路,他把手掌贴上去,粗粗的,硌着掌心那块茧。
湖里游过来一列天鹅,两只大的,后面跟着三只小的。小的羽毛还是灰扑扑的,没有变白,跟在大的后面,排成一排。阿九看着它们。大的那只游到岸边,弯下脖子啄了啄羽毛,又伸进水里。小的那只也学着弯下脖子,啄自己的小胸脯。
“林医生。”
“嗯?”
“看天鹅一家。”
“嗯,看起来小鹅刚破壳没多久。”
阿九看着那几只小天鹅跟在大鹅的后面,从湖的这头游到那头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暖暖的。他蹭过来靠进林时序怀里,把林时序的手臂拉过来环住自己。他的后脑勺枕着林时序的肩膀,能感觉到那片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。
林时序把吃的从野餐篮里一样一样拿出来。饭团包成小块,每一块都刚好够阿九一口。海苔裹着米饭,中间夹着金枪鱼沙拉。他咬了一口,沙拉从海苔边缘溢出来,林时序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。
草莓洗过了,蒂头切掉了,装在保鲜盒里。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,咬开来,酸甜的汁水从齿间漫出来。他又拿了一颗,递到林时序嘴边。林时序张开嘴接住了,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手机响了。
林时序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屏幕上写着“妈”。
“喂?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