噩梦(第1页)
阿九觉得京城的日子他好喜欢。
十月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数位板的屏幕边上。他把压感笔搁下,左手伸进那片光里,暖的。和九里村枇杷树底下漏下来的碎金子不一样——那里的光被山风滤过,带着草木的青腥气。京城的光是干的,被加湿器的白雾润过一道,落在皮肤上像一层极薄的、看不见的绒。
他把左手翻过来,让光照着掌心那块淡黄色的茧。茧还在,但比在九里村的时候软了一些,是每天泡澡的时候林时序拿拇指一下一下揉软的。
轮椅滑进厨房。灶台的高度刚好,他把胳膊肘搁上去,左手握着锅铲。锅里是番茄炒蛋,番茄切成小小的滚刀块,蛋液搅散了淋进去,嫩黄色的花浮在红色的汤汁里。
他关小火,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——盐放得刚好。轮椅滑到餐桌边上,他把两副碗筷摆好。林时序的那副放在对面,他自己的这副放在左手边。
小A同学在客厅里播着天气预报。京城的秋天,晴,气温比昨天低了两度。阿九听着那个女声念完一串他还没去过的地方的名字,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。
他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搁着素描本,等林时序回来。画的是今天中午的番茄炒蛋。他把番茄画成小小的心形——切的时候那几块刚好长成那个样子。
门锁响了。林时序的外套搭在臂弯里。他换了鞋走过来,低下头在阿九额头上亲了一口。嘴唇是凉的,外面降温了。
“今天炒了番茄?”
“嗯,你尝尝。”
林时序坐下来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。“比上次的甜。”阿九低下头,嘴角弯起来。他把自己的碗端起来,碗沿挡住脸。小A同学播完了天气预报,开始放一首很老的歌。调子慢慢的,像九里村后山的水沟,从石头缝里淌过去。
吃完饭林时序洗碗。阿九坐在厨房门口,轮椅停在门外面——京城的家没有门槛,但他习惯了停在那个位置。林时序在水槽边,袖子挽到手肘,洗洁精的泡沫从手指间漫出来。阿九看着他。
“阿九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周末,要不要和我回家见见爸妈?”
阿九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他看着林时序的肩膀,衬衫肩胛骨的位置被水花溅湿了一小片,深灰色的布料变成更深的灰。他把那片灰色看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好。”
声音很轻。林时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把手冲干净,擦干,走过来蹲在轮椅前面。他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在掌心里。这只手今天剥过番茄皮,闻着甜甜的。
“他们一直想见你。妈最近打电话来,每次都问阿九吃的好不好?在京城睡得好不好?问我天气冷了,有没有给你买厚衣服。”
阿九紧张的咽咽口水:“他们怎么知道我?”
“我说的,在九里村就说了。”
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被林时序拢着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盖干干净净的。他把右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,反过去握住了他的食指。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手指的指尖,握不太紧,但贴得很实在。
“……好。”
那天夜里,阿九掉进了噩梦。
梦里是一间很大的屋子。不是九里村的泥墙瓦房,是京城的,和林时序的家有点像,但更大,更亮。他坐在轮椅上,轮椅停在客厅中间。林时序站在他旁边,白大褂,银框眼镜。
客厅那头有两个人。女人穿着藏蓝色的棉旗袍,头发盘的很光滑。男人的身形和林时序有几分像,但肩膀更宽一些,头发花白。他们背对着他。阿九叫了一声,他们回过头来。
他们的脸是模糊的。但他看得清他们的眼睛。眼睛里没有笑。女人低下头看了看他蜷在轮椅上的腿,看了看他缩在身侧的右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目光移开了。男人也没有说话,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很重的磕碰声。
林时序松开了轮椅的推手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阿九回过头,林时序站在他父母身边了。三个人站在一起,背对着他。阿九叫他的名字,他没有回头。阿九又叫了一声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林时序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和那片白光融在一起。
客厅空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,坐在轮椅上。他伸出左手想抓住什么,手指却只碰到了空气。
……
然后他哭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片。他的脸埋在枕头里,鼻尖贴着那片湿掉的棉布,凉的。眼泪还在往外涌,从眼角滑下去,沿着鼻梁淌进枕头里。他没有出声,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。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发着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眼泪流着流着就停了,不是不想哭了,是流干了。鼻子堵住了,他张开嘴呼吸。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、像哨子一样的声音——很久没有过了。他把嘴闭上,用鼻子吸了一口气。气只进到喉咙口就被堵住了。他又张开嘴。
床垫那一侧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