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(第1页)
出发前一晚,奥罗拉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。
她坐在书桌前,羽毛笔蘸了墨水,在羊皮纸上落下一个字,又停下来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写。告诉父母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一个充满邪教徒和古代诅咒的山谷?告诉他们她的掌心有一条紫色的线在扩散,那是一条两百年前就埋下的印记?
她不能。
这倒不是她不想说,是说了也没有用。不仅母亲会哭,父亲会陷入更深的焦虑,而他们都帮不了她。他们只会更加担心,更加无力,更加被那根已经拴在他们精神上的绳索勒紧。
所以她在信纸上只写了简单的话。
“妈妈,爸爸,我在学院一切都好。课程很有趣,室友们都很照顾我。最近学院组织了一次野外实践,要去山区采集稀有药草,大概需要两周时间。这段时间我可能没法写信回来,但我会注意安全,不用担心。等我回来再给你们详细讲路上的见闻。爱你们的,奥罗拉。”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用蜡封口。蜡上印的是亚伦学院的徽记,她在入学时领到的那个铜质印章,一直没有用过。印章压在滚烫的蜡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青烟升起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
她盯着信封上“弗约登镇乔治路109号玛格丽特·希尔收”的字样,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很久。然后她起身,把信交给宿舍楼下的值班老师,请她第二天一早帮忙送到学院的邮务处。
值班老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接过信时看了奥罗拉一眼。
“你们去北方山区?”她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,“这个季节北边可不暖和。多带些厚衣服,孩子。”
“我会的。谢谢您。”
去北方山区只是对外的幌子,实际上是往南走的,不过奥罗拉还是真诚地道了谢。
奥罗拉转身走上楼梯,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。她一层一层地数着台阶,十级,转弯,八级,转弯,再十级。她的宿舍在二楼,这段路她每天走好几遍,从没有数过台阶。今天她忽然想数一数,也许是为了让脑子不想别的事。
回到宿舍时,玛丽三人已经回来了。克莱尔在整理一盒炼金工具,里面有各种小瓶子和研磨器,她用绒布把每件工具都擦得很仔细。爱丽丝坐在床上看书,还是那本《动乱时期的魔女》,看样子已经快读到结尾了。玛丽趴在床上,下巴枕着枕头,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杂志。
“信写好了?”玛丽装作不经意地问道。
“写好了。”
奥罗拉坐在自己的床上,把脚缩进被子。四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,宿舍里的魔灯石调到了最暗的档位,光线柔和得像月光。她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条裂缝,现在她盯着它,想象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宽,让楼上的人掉下来。
“奥罗拉。”玛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少有的认真,“你这次去那儿,是真的很危险吧?”
奥罗拉转头看向她。玛丽没有看她,而是盯着手里的杂志,手指在纸页上无意识地画圈。克莱尔的研磨动作停了一瞬,爱丽丝翻书的页角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是有点危险。”奥罗拉说。她不想骗她们,但也不想把实情全说出来。实情太重了,她怕压到她们。
“那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。”玛丽放下杂志,坐起来,认真地看着奥罗拉,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还有,”克莱尔开口了,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,“不要逞强。该跑的时候跑,该叫人的时候叫人。”
“还有,”爱丽丝的声音从书本后面传出来,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会每天为你祈祷。”
“我答应你们。”奥罗拉的眼眶热了一下。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股热意压回去,声音变得沙哑:“活着回来,不逞强。”
玛丽满意地点点头,重新趴回枕头上,翻了一页杂志。克莱尔继续研磨她的药粉,爱丽丝把书举高了一点,挡住了半张脸。一切都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但奥罗拉知道,这平常的表象下面藏着三个人小心翼翼不让她看见的担忧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。玛丽最近的呼吸变得很重,带着一点鼻音,像随时会打喷嚏。克莱尔的呼吸几乎听不见,只在研磨器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一声轻叹。爱丽丝的呼吸很浅,一快一慢,带着念诵祈祷词时特有的节奏。
她在这三种呼吸声的交织中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清晨,奥罗拉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她睁开眼,窗外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。敲门声不急不缓,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
玛丽在被窝里咕哝了一声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克莱尔没有动静,爱丽丝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,平稳而浅。
奥罗拉起身,披上外套,走到门口。
门外站着莎伦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旅行装束,上衣是紧身的皮革和布料拼接而成,方便活动,裤子束进高筒靴里。她的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,腰间挂着那柄缩小成匕首模样的长剑。她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。
“这么早。”奥罗拉揉了揉眼睛。
“大祭司让我们提前去北门集合,她说有些东西要提前交给我们。”莎伦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的睡痕上停了一下,“你还有时间洗漱和吃早饭。不急。”
奥罗拉让她进来等。莎伦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,从腰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翻看。奥罗拉洗漱完,换好衣服,把昨天收拾好的背包又检查了一遍。羊毛斗篷、治疗药水、干粮、地图、备用小刀,还有爱丽丝送的那枚圣光十字坠子,她把它和项链一起挂在脖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