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谢之盟(第1页)
深山秘居的药香缠了整整三日,始终压不住这里浓重的血腥气。
齐旻是在一阵撕裂脏腑的剧痛中骤然醒转的。眼皮重若千斤,刚勉强掀开一线,刺目的天光便扎得他眉心骤然拧起,喉间腥甜翻涌,克制不住闷咳几声。
榻下被绑来的一众大夫见他睁眼,又喜又惧,慌忙上前躬身劝诫:“贵人伤势太重,脏腑受损、胸肋折断,能醒已经是奇迹,万万不可起身走动,唯有静卧调息,方能撑住性命。”
齐旻全然无视规劝,视线涣散了片刻,看到旁边站着的旧部,唇色惨白干裂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一字一顿,字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:“水……扶我起来。”
“贵人不可啊!您刚吊住一口气,起身必会撕裂伤口,怕是……”
一旁的影卫见主子执意起身,虽满心担忧,却不敢违抗,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他半扶起来,垫上软枕,又端来温水,用银匙一点点喂到他唇边。
温热的水滑过干涸的咽喉,稍稍缓解了灼痛,齐旻缓了许久,才勉强攒起几分力气,抬眼看向领头影卫,眸光虽虚弱,却依旧沉冷笃定: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谢征那边,可有动静?”
“回主子,已是第三日清晨,武安侯率铁骑清剿了叛党余孽,封锁了别院周边,四处派人搜寻您与太后娘娘的踪迹。”影卫躬身回话,语气满是焦灼,“主子,您眼下连坐起身都难,万万不可轻举妄动,需得养好伤再做打算。”
“养好伤”齐旻扯了扯唇角,露出一抹惨淡的笑,眼底翻涌着对浅浅的牵挂与焦灼,“浅浅被掳往北厥,每多耽搁一日,便多一分凶险,我如何能躺在这里静养?备车,更衣,我要去见谢征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,为首大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贵人万万不可!您身上伤口未愈,稍一颠簸便会崩裂,高烧刚退,气血两虚,这般出门,怕是会性命不保啊!”
齐旻眸光一厉,气息微喘,字字铿锵,“我躺得住,心也等不起。不必多劝,照做便是。”
影卫们深知主子性子,一旦下定决心,便再无转圜余地,只得领命,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一袭常服,宽大的衣袍堪堪遮住身上层层缠绕的纱布,却掩不住他身形的单薄与虚弱。影卫把他抬到院中,上车之时,不过短短几步路,齐旻便已虚汗淋漓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勉强靠在车辇软榻上,闭着眼调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哼,却始终紧咬牙关,不肯发出一声呻吟。
车辇碾过山林小径,朝着侯府缓缓而行,一路颠簸,数次扯裂伤口,渗出血迹,浸染了衣袍,齐旻只是攥紧了拳,任由冷汗浸湿额发,满心满眼,全是俞浅浅绝望哭喊的模样,那股要救她出来的执念,撑着他硬生生熬过一路炼狱般的剧痛。
待到车辇停在别院门外,消息很快传到谢征耳中。
谢征正立于院中,看着暗卫呈上来的追查密报,眉头紧锁,听闻齐旻前来求见,眸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沉冷,冷声吩咐:“让他进来。”
院门被推开,影卫搀扶着身形虚浮的齐旻缓步走入,他一身玄衣,面色惨白如纸,唇无血色,脚步虚浮,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,周身气息孱弱,却依旧挺直着脊背,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骨,不见半分狼狈怯懦。
谢征看着他这般模样,想起从前的针锋相对、旧怨纷争,眸光微沉,语气淡漠:“你竟还活着,倒是出乎本侯意料。”
齐旻甩开影卫的搀扶,强撑着身子,缓缓站定,即便重伤在身,气势却丝毫不减,抬眸看向谢征,声音虽嘶哑,却字字清晰:“武安侯,往日你我之间,朝堂党争,旧怨纠葛,今日,孤尽数放下。”
此言一出,谢征眸色微动,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开门见山,抬手示意左右退下,院中只剩他们二人,气氛一时凝重无比。
风掠过庭院,齐旻捂着心口,闷咳几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却依旧目光坚定地看着谢征,缓缓开口,抛出手中筹码:“我知你忧心朝野安稳,忌惮北厥与随衍勾结,祸乱边境。我手中,有全部私养旧部的名册与调令,这些人遍布京畿与边境,皆听我号令,可尽数交由你调度;更有北厥近三年边境布防密报,关隘兵力、粮草屯驻、将领布防,无一不全,足以助你筑牢边境防线,粉碎随衍与北厥的阴谋。”
他稍稍换气,压下浑身翻涌的剧痛,语气愈发恳切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说出自己的诉求:“我以这些为筹码,与你摒弃前嫌,结盟立约。我要你给我一支精锐铁骑,听我调遣;更要你在朝堂之上,为我做掩护,对外宣称我已身死谢罪,平息朝堂非议,让我能暗中行事,不受朝堂掣肘。”
谢征眸光沉沉,紧紧盯着他,似在考量他话语中的真假,又似在权衡其中利弊,良久,才沉声开口:“你费尽心思,放弃旧部,交出密报,放下所有恩怨,只为换兵权与掩护,当真只是为了营救太后?”
“是。”齐旻没有丝毫隐瞒,眼底满是刻骨的牵挂与决绝,“浅浅被随衍掳走,即将送入北厥,我别无选择。往日我与你为敌,皆是朝堂立场使然,如今家国安稳在前,浅浅性命攸关,那些旧怨,不值一提。”
他往前踏出一步,伤口崩裂的疼痛让他身形晃了晃,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征,掷地有声:“我齐旻在此立誓,结盟之后,助你稳固朝局,抵御北厥,绝无半分异心。待救回浅浅,平定边境风波,孤愿交出所有兵权,任凭你处置,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齐旻望着谢征,眼底染着近乎哀求的恳切,添上一句沉甸甸的托付,“还有一事相求,孤身负重伤,生死难料。此番奔赴北厥前路凶险,若是途中伤势崩裂或是行事不慎,若回不来了,孤会下令所有旧部尽数归朝为你所用。但你必须承诺,无论日后时局如何变幻,无论北厥局势何等棘手,哪怕拼着损耗兵力、得罪朝野,也请你务必倾尽力量,替孤救回浅浅,保她余生安稳,不受战乱颠沛,不受旁人欺辱。算是我齐旻,临死求你一桩人情。”
谢征心头一震。他原以为齐旻心中只有权谋布局,却没想到此人执念至深,竟早已做好身死异乡的准备,唯一牵挂托付,全在浅浅一人身上。
他沉默良久,望着齐旻重伤仍不改执着的模样,再想到北厥虎视眈眈、随衍狼子野心,二人本就有共同的劲敌与守护大局的立场,旧怨相较家国安危早已不值一提。
谢征终是缓缓颔首,语气沉定如山,许下承诺:“好。往日恩怨,自此烟消云散。我允你一支铁骑,替你稳住朝堂风声,助你暗中布局救人。”
目光骤然郑重,他迎着齐旻的视线,沉声应下那桩托付:“我亦应你方才所言,但凡你当真遭逢不测,我谢征定然记着今日之托,穷尽兵马、不惜代价,也定会将太后从北厥安然救回,护她一世无忧,绝不食言。”
齐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眼底掠过一丝释然,刚想开口应声,周身剧痛瞬间席卷而来,眼前一阵发黑,身形猛地踉跄欲倒。
影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,谢征见状也敛了疏离,沉声下令即刻传军医前来诊治。
“你先稳住伤势。结盟之事调兵布局、朝堂遮掩,我即刻着手安排,你不必担心。营救太后之事,你我同心,定能成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