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不掉(第1页)
破晓前夕,山林寒风如刀,卷着未散的血腥气,刮得人骨肉生寒。
俞浅浅被数名黑衣叛党铁臂死死锢住,手腕被攥得筋骨欲裂,青紫淤痕转瞬便爬满肌肤,身子被强行拖拽着踉跄前行。她发丝凌乱不堪,鬓发黏在泪痕纵横的脸颊上,泪水混着尘土,糊满整张苍白的脸,一路不停回头望向别院的方向,撕心裂肺的哭喊哽在喉间,声声破碎,连完整的字句都吐不周全。
“放开我……我要回去……我要去找他……”
她拼尽残存力气挣扎扭动,指尖疯了一般抠抓着叛党的臂膀,却如蝼蚁撼树,分毫挣脱不得。只能眼睁睁被人裹挟着,一步步踏入幽深密林,离那个浴血护她的身影,越来越远。山间晚风凛冽刺骨,冻得她四肢僵硬发麻,可心底蔓延开来的荒芜与绝望,远比肉身寒凉更要剜心蚀魂。转瞬,她被粗暴捆绑,狠狠掷于马背之上。马匹扬蹄疾驰,山路颠簸崎岖,颠得她五脏翻涌、眩晕窒息,每一次起伏,都像有钝刀在反复碾割心口。
惊惧大悲、身心俱疲,俞浅浅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,不肯任由心神彻底溃散。她知道自己一旦昏死过去,便真的只能任人摆布,从此再无回头之日。
行至深山腹地,天色骤变,山间陡然涌起漫天浓雾,寒风裹挟着湿冷雾气翻涌而来,咫尺之外便看不清远处景物。山路湿滑泥泞,陡坡蜿蜒,马蹄连连打滑惊嘶,整支叛党队伍行进受阻,不得不勒马驻足,一时人心浮躁,看守也松懈了大半。
雾气遮天蔽日,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。她再也按捺不住逃生的念头。借着马匹惊惶躁动、叛党自顾不暇的混乱,她猛地挣扎着侧身,用尽全身力气从马背上翻滚而下。
身子重重摔在湿冷泥地,骨节磕得生疼,她奋力爬起,不顾浑身擦伤磕碰,忍着剧痛朝着密林深处踉跄奔逃,只想拼尽全力奔回别院,看齐旻最后一眼。
可她本就身心俱疲、手被绳索捆缚,又不识深山路径,没跑出多远,身后便传来叛党怒喝与急促脚步声。
几名黑衣叛党很快追上前,粗暴将她拽住,狠狠按在泥泞寒地里,死死压住肩背,让她动弹不得。
随衍闻声策马缓步而来,居高临下睨着满身泥水、发丝凌乱匍匐在地的俞浅浅,眼底翻涌着阴戾的寒意,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刺骨的嘲弄。
“太后倒是性子刚烈。都已是砧板鱼肉,竟还敢在我眼皮底下耍小聪明、妄图逃窜?”
他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,像淬了霜的刀锋,一字一句碾进她耳里:
“你心里那点念想,我看得一清二楚。无非是惦记着回去寻他。”
“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思。从今往后,你的命、你的去处,都由我说了算。”
“乖乖安分听话,还能少受些罪。若再敢逃,我有的是法子磨掉你这身傲气,让你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说罢他眼神一沉,懒得再跟她多言,冷厉示意手下。众人立刻上前,将她粗暴拖拽到马背上,这次绳索勒得死紧,深陷皮肉,连双脚都被牢牢缚死,丝毫不能挪动分毫。
几番折腾,俞浅浅再也撑不住,意识在昏沉中渐渐涣散,心神溃塌,晕了过去。
梦里没有冰冷崎岖的山路,没有面目凶狠的叛党,没有漫天血腥,只有深宫御花园里融融暖阳,落在肩头暖得恰到好处。齐旻就站在盛放的海棠树下,一身月白锦袍,衣衫洁净,眉眼温润,没有半点伤痕,正朝着她缓缓伸手,声线温柔得能化开冰雪:“浅浅,过来。”
她积攒了满心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崩塌,不顾一切地奔过去,死死扑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,脸颊埋在他衣襟间,闻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皂角香气,放声大哭,一遍遍诉说着自己的害怕,诉说着看到他倒地时的锥心之痛。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,指尖温柔拭去她的泪水,柔声安抚。
可不过刹那,温暖的怀抱骤然消散,眼前光影剧烈扭曲,他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,衣袍被鲜血浸透,眼神渐渐黯淡,再也没有光泽,无论她如何哭喊、如何伸手去抓,都只能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齐旻!”
她猛地惊醒,失声尖叫,入目依旧是漆黑的密林、冰冷的马背,以及叛党冷漠的侧脸。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,心口绞痛得几乎窒息,方才那片刻的温存,不过是南柯一梦,醒后只剩更刺骨的绝望。
浅浅反复回想方才别院中的那一幕,齐旻重伤倒地,鲜血浸透了衣袍,随衍狠戾的脚步碾过他的伤口,他呕血昏死的模样,那最后一眼里的不舍与担忧。
她越想越怕。
怕那匆匆一眼,便是永诀。怕那个拼尽一切护着她的人,就那样孤零零地倒在血泊里,再也不会睁开眼,再也不会带着温柔笑意,唤她一声浅浅。
无尽的恐惧将她彻底吞噬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,泪水汹涌而下,打湿了衣襟,也凉透了心魂。
随衍走在队伍前方,面色阴鸷,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得意冷笑。
“太后娘娘,安分些吧。”随衍回头,目光冷冽如刃,扫过狼狈不堪的俞浅浅,语气里满是嘲弄与轻蔑,“齐旻已死,你就算拼了命回去,迎接你的也只剩一具冰冷尸身。他有什么好,倒不如随我去往北厥,听说这北厥人就喜欢别人的娘子,说不定大汗能看上你,往后荣华富贵,未必比在深宫守着小皇帝差上半分。”
周遭叛党顿时响起一阵猥琐哄笑,言语间尽是轻薄戏谑。
俞浅浅眼底蓄满恨意,声音颤抖不止,却字字倔强:“若齐旻有任何不测,我就是变成厉鬼,也必将你碎尸万段,绝不放过!”
随衍嗤笑一声,全然不将她的怒言放在心上,只冷着脸厉声下令:“快走!连夜赶路,直奔北厥边境,一刻也不可耽搁,免得被谢征的人追上来,坏了大事!”
黑衣人齐声应和,不再理会俞浅浅的挣扎哭喊,脚步匆匆,踏入茫茫无际的深山寒径。
就在此时,深陷昏迷的齐旻,意识漂泊在无边混沌里,也坠入一场梦境。
幼时东宫暖阁,炉火正旺,檀香与桂花糕的甜香缠绕在一起,漫满整个屋子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下斑驳光影,母妃身着一袭柔粉宫装,眉眼温婉,鬓边珠翠轻晃,正朝着他温柔招手,声音轻柔得像春日和风:“齐旻,快过来,御膳房刚蒸好的桂花糕,还热着。”
彼时他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小皇子,蹦蹦跳跳地扑进母妃怀里,鼻尖萦绕着糕点的甜香与母妃身上淡淡的花香,伸手拿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,甜意从舌尖蔓延至心底,他仰着头,满眼依赖地看着母妃,以为这样的时光能长久停留。
可转瞬之间,天地骤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