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之误(第1页)
宫墙千重,锁尽人间风月,也困尽半生权谋。朱红琉璃映着朝朝暮暮的刀光剑影,金銮殿上的每一次对峙,慈宁宫深夜的每一盏孤灯,都成了俞浅浅肩头卸不下的重担。
她身处大胤权力的最中心,前有世家权臣虎视眈眈,后有流言蜚语暗箭伤人,偌大皇宫,于她而言从不是安身之所,而是步步皆险的困局。
朝堂之上波谲云诡,她既要周旋拉拢各方世家权臣,稳住朝局根基,又要压下朝野间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,护得身后宝儿周全,更要时刻提防有心之人借机发难,欲置齐旻于死地,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。
她日日陪着幼帝临朝听政,面对满朝文武的轮番诘难与漫天非议,皆从容起身,一一驳斥,软语安抚时藏着分寸,强硬回击时带着威仪,软硬兼施之下,费尽了全部心力。
蹊跷的是,闹得沸沸扬扬的京中弹劾风波,这几日竟悄然有了消减之势。前几日还联名上疏、言辞汹汹、誓要追责到底的朝臣,竟有几人突然缄口,甚至有人在朝堂之上主动进言,帮太后洗脱罪责。谢征与樊长玉趁此契机,步步为营算是暂且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局,可二人眼底皆是化不开的疑云,无人知晓这股突如其来、诡异至极的转变,究竟是何人在暗中操控。俞浅浅也无力深究,只当是自己归朝,有见风使舵者见好就收罢了。
只可惜,这寥寥数人的回心转意,终究难挽倾颓之势,更无法消弭眼前危局。朝中顽固之臣依旧咬住此事不放,暗流汹涌,朝堂之下的漩涡愈演愈烈,大有蔓延不止之态。恰在此时,边境飞鸽传书,北厥似有异动,一时间满朝人心惶惶,风雨欲来。
樊长玉看着俞浅浅日夜操劳,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,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,终究是忍不住,柔声劝她多歇息片刻,保重身子。可浅浅一刻也不想耽搁,她深知,别院之中,那个被软禁的人,也定在为她忧心,定在日夜盼着她回去。她想见他,想把朝堂的刀光剑语,满腹的疲惫与委屈,说与他听。
短短半月别离,于她而言,竟似熬过了漫长岁月。每每在深夜伏案处理朝堂琐事,抬眼望见窗外清冷月色,眼前总会浮现齐旻垂眸深情的模样,他病弱的眉眼,他轻声的叮嘱,那句低哑沉缓、缠满牵挂的“等你回来”,字字句句绾在心尖,成为她在朝堂之上,直面万千诘难、挺过步步荆棘的支撑。
思念如春日疯长的藤蔓,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,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那日在别院,齐旻独自目送她离去时的眼神,落寞中藏着万般不舍,温柔里裹着丝丝牵挂,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。他把自己仅剩的全部温柔,毫无保留地都给了她。可此刻她身困深宫,连见他一面,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殿外更鼓沉沉敲响,一声声敲碎深夜的寂静,夜,已深沉到了极致。
俞浅浅缓缓起身,屏退殿内左右宫人,换上一身素雅的布制便服,卸下满头珠翠钗环,借着浓墨般的夜色掩护,悄无声息地从慈宁宫偏门离开。她只带着贴身丫鬟,不敢惊动宫中任何一人,只为偷偷奔赴那座京郊别院,只想再见齐旻一面,哪怕只是看上一眼,明日再归,也能慰藉这满腹蚀骨的相思与不安。
马车踏夜疾驰,往城郊别院而去。一路之上,俞浅浅静坐车内,心绪翻涌难平,既有重逢在即的期盼,又悬着他伤势是否反复的忧心,百般滋味缠结,剪不断、理还乱。
行至别院门外,她提前吩咐侍卫噤声不语,只想悄然而至,给那个在别院中日日空等、满心期盼的人,一个惊喜,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暖。
别院庭院深深,回廊九曲蜿蜒,四下里不时掠过侍卫巡守的沉稳脚步声,甲胄摩擦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,透着幽禁之地独有的肃穆与森严,处处皆是压抑之感。俞浅浅循着廊檐下的暗影,缓步朝着二人曾朝夕同住的主院走去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,连步履也放得轻软,满心皆是期许。
可刚绕过主院外侧的抄手游廊,踏入后院最隐蔽的僻静角落,她的脚步骤然如被钉入地面,再难挪动分毫。眼前所见的一幕,将她推入冰冷的深渊。
廊下伫立的那道素色身影,早已没了临别时的孱弱温顺、病弱无助。他背对着转角方向,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,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威仪,是属于昔日东宫储君的杀伐气场,冷硬疏离,陌生至极,与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缱绻的齐旻,判若两人。
下一秒,庭院古树枝桠的阴影骤然翻涌,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地,单膝跪地,垂首之际,周身尽显对眼前之人的极致敬畏与臣服。显然,唯有这避开所有值守侍卫、隐秘至极的所在,才敢有这般绝密的议事。
齐旻半张面容隐在檐下浓重阴影里,神情看不真切,唯有声线低沉冷硬,不带半分温情,缓缓开口:“查得如何。”
影卫垂首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主子,京中流言、太后被弹劾一事,皆为随家旧臣随衍一手策划。此人自小跟随长信王随拓,怀恨当年旧事,暗中勾结北厥,刻意散播主子未死之事,借百官之手发难,意图抹黑太后清誉,动摇大胤江山根基,可谓一箭双雕。北厥大军亦在边境蓄势待发,恐怕只待合适时机,便会发兵进犯。”
“朝堂之上,已揪出两名与随衍暗通款曲的逆臣,其余党羽脉络,正在逐层深挖。”
“唯弹劾太后一众官员,虽已控制住数人,然牵涉极广,难以尽数压制,是属下无能。”
齐旻本就因久病略显苍白的面容,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,眼中翻涌着浓烈戾气,周身气压低至极致。
他可以背负万世骂名,可以承受半生幽禁,甚至可以就此葬身于这座别院,却绝不能容忍,任何人动俞浅浅分毫。
齐旻声线愈寒,字字如淬冰棱:“凡与随衍及其党羽勾结者,杀无赦。弹劾朝臣若实在难以掌控,便不必顾忌分寸,动用所有手段,务必令他们尽快闭嘴。”
这番密谈,字字句句,传入转角处俞浅浅耳中,可是内容却变了模样。她只断断续续听见随家旧部、勾结北厥、搅动朝堂这等惊心之语。
只看见那个在她面前始终温顺隐忍、病弱无助、满心依赖的人,褪去了所有精心伪装,手握暗中势力,运筹帷幄,满身杀伐决断,冷漠疏离得让她觉得陌生又可怕。
她在京城受尽百官诘难,顶着秽乱宫闱的千古骂名,拼尽全力护住他的安危,压下朝堂上所有要将他押解回京问斩的言论,步步为营,殚精竭虑,从未有过一丝懈怠。
她信他离别时的一片真心,信他安分守己的承诺,信他满心都是对她的等候,信自己掏心掏肺的付出,能换得两人片刻安稳相守的时光。
可到头来,她所坚信的一切,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、天衣无缝的骗局,他还是原来的那个齐旻,为了得到皇位不择手段的齐旻。那些温顺示弱的模样,那些深情等候的执念,全都是掩人耳目的虚情假意。他从未放下过往恩怨,从未收敛权谋野心,不过是借着她这个太后的拼死庇护,在这城郊别院暗中积蓄力量,勾结旧部,图谋江山霸业,而她,自始至终都是他棋局里的一颗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