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别(第1页)
天光破夜,晨曦尚未染透群山,先将林间薄雾割得支离破碎,冷清清泼进窗内。
齐旻望着身侧熟睡的俞浅浅,喉间微紧,只这一眼,便已用尽他全部克制。她眉头微蹙,似是睡不安稳,他下意识伸出手,想替她抚平眉间褶皱,指尖悬在半空许久,终究还是轻轻收回。
他怕惊醒她,更怕一碰,就舍不得放开她。
浅浅是他困在这幽禁别院里,唯一的光。他可以舍弃一切,只要她在身边,做个被人看管的囚徒也甘之如饴。
齐旻动作极轻地掀被起身,唯恐细微动静惊扰她安眠,悄声踏出卧房,合上门扉,将一室暖意隔绝在后。
别院的清晨,总被浓得化不开的雾色包裹,庭中草木凝满冷露,青石地砖浸着潮气,滑凉硌着鞋底。他衣衫单薄,山间晨雾湿冷,顺着衣缝钻进骨里,胸口隐隐作痛。
侍女远远候在角廊,见他出来,连忙垂首行礼,大气不敢出。这位看似孱弱的前朝皇孙,周身总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可怕气场,唯有在太后面前,才会露出几分柔和。
“不必进去。”齐旻声音沙哑低沉,藏着这几日的疲惫,“让她多睡。”
侍女低声称是,躬身退远。
他独自缓步走到外廊,凭栏而立。四面漏风的长廊揽尽山间晨寒,他静静立在雾色里,清瘦脊背绷得笔直,一身素色布衣,落寞又单薄。
这些日子,他看似不问世事,实则并未真正脱离尘嚣。旧部暗中递来消息,北厥暗流涌动,随家余孽四处散播他未死之事,朝堂上针对她的风言风语,桩桩件件,他都了然于胸。
早前他便严令影卫尽数蛰伏,掐断所有夺权复仇的念想,甘愿缩在这方寸小院,只求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。
可树欲静,而风不止。
他可以放下权欲,放下恩怨,放下半生执念。但朝堂诸臣不会信,身边的风雨,更不会因他安分就凭空消散。只要俞浅浅一日留在这深山,一日与他牵扯不清,非议、猜忌、逼迫,就会源源不断找上门。
正沉凝间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规整克制的脚步声。不是院内侍女的轻碎步履,是宫中人特有的沉稳步调,带着几分不容怠慢的肃穆。
门口侍卫低声阻拦,对方只报出身份,语气恭敬却强硬:“宫中来人,有京中急信,事关朝堂要务,需面呈太后,不得延误,此乃谢侯手令。”
一句话,穿透雾霭,清晰落进齐旻耳中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片刻后,卧房木门缓缓推开。俞浅浅已然醒透,慵懒睡意褪去,面色清淡,眼底凝着一层沉色。她料到会有这一日。远离朝堂、久居深山、伴幽禁罪臣左右,犯了朝野大忌。
俞浅浅目光先掠过院外躬身等候的宫人,而后淡淡望向廊下的齐旻。
他静静立在晨雾里,低眉敛目,不回头、不窥探、不言语,一副全然顺从、任由抉择的模样。没有往日的偏执纠缠,只剩一片死寂的懂事。
这般过分的温顺,反倒更让人心头发堵。
“拿进来。”她淡声开口。
宫人快步走入,双手举过头顶,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加急信函,低头垂目,不敢乱看院内情形,更不敢打量那位落魄的前朝旧人。
俞浅浅捏着那方素笺,目光快速扫过,指腹将纸边揉出浅浅褶皱,墨字如冰棱,罗列条条罪状,句句诛心。
世家勋贵、朝中御史联衔弹劾,攻讦她身为当朝太后,私匿罪裔齐旻,秽乱宫闱,有损太后尊仪。朝野流言沸反盈天,暗指她牝鸡司晨,祸乱国本,恐有干政乱朝、蓄养旧势之嫌。更有朝臣直言,请幼帝下旨,遣禁军围剿深山别院,缚齐旻归京问斩,要求她卸下太后尊号,回京闭门谢罪。
谢征与樊长玉已尽全力,连日奔走安抚朝臣,压下无数弹劾奏疏,动用手中所有权柄周旋,可终究挡不住汹汹众议。
信纸末尾,还有宝儿稚嫩却端正的亲笔小字:
母后,朝局不稳,盼归。
少年天子,日渐长大,已不是全然懵懂无知。这一句期盼,亦是委婉的要求。
一纸来信,轻飘飘几页,却硬生生将她困在两难绝境。舍谁,弃谁,皆是剜心之痛。若妥协交人,齐旻唯有死路一条;若执意相护,便是坐实私藏罪臣之名,连累宝儿皇位不稳,搅得天下大乱。
晨风吹乱鬓发,俞浅浅捏着薄纸,久久沉默不语。
良久,她抬眸,再度看向廊下那个孤寂的身影。
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齐旻缓缓回过头。苍白面容映着薄光,唇角旧伤未愈,脸颊被她指甲划过的淡痕还依稀可见,狼狈又孱弱。他眼底平静无波,像早已提前预料到这一切,没有错愕,没有不甘,连半分委屈都不曾流露。
四目相对,隔着薄雾。
齐旻走过来,轻声开口:“是朝堂的事?”
俞浅浅颔首,坦然不瞒:“嗯,催我回京。”
齐旻缓缓垂落眼睫,睫毛轻颤,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。他早猜到内容,无非是逼她取舍,逼她远离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