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迟归(第1页)
春光最是欺人,偏爱用温柔假象,困住满身伤痕之人。
别院的春日复一日,梧桐常绿,锦鲤逐水,日日暖阳落庭,岁岁风月无争。幽禁的牢笼藏在极致的安稳之下,外人窥见的,唯有岁月静好,无人知晓这一方庭院里,所有温存皆是易碎的泡影。
他彻夜未眠。怀中人温热安稳,呼吸缱绻温柔,是他半生泥泞里唯一的救赎。可窗外浮动的风声,尽数化作旧部归踪的余响,反复在耳畔回荡。
影卫的到来像是预兆一般,天光乍亮,宫中内侍便踏破了别院的宁静。
传旨的宫人躬身跪在廊下,语气恭谨,带着几分焦灼:“太后,皇上连日圣体违和,寝食难安,日夜惦念太后,恳请太后入宫见上一面。”
俞浅浅闻声起身,眉眼间瞬间覆上忧心。
宝儿年幼登基,不过6岁,孤身坐于万丈朝堂。她多日没住在宫内,宝儿肯定是想娘了。
她来不及过多斟酌,回头看向榻边尚且神色苍白的齐旻。
他昨夜彻夜无眠,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,本就孱弱的气色愈发单薄,静静望着她,一如往常。
俞浅浅心头微歉,俯身轻轻抚过他的眉眼,柔声叮嘱:“宝儿想我了,我入宫照看一两日。我快去快回,你好好待在院中,听太医安排按时服药,好好调养,等我回来。”
齐旻抬眸看着她,漆黑的瞳孔安静又空茫。
他没有挽留,没有言语,只是定定望着她,目光绵长,藏着无人窥见的酸涩。
他太懂了。
只要那个孩子稍有动静,只要深宫传来半分讯息,她永远义无反顾,永远第一时间奔赴而去。他知道自己根本也留不住她。
俞浅浅未曾察觉他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,匆匆收拾行装,随宫人转身离去。
朱门开合,人影渐远。
别院高墙合拢,彻底隔绝了外界喧嚣,也隔绝了他此生唯一的温柔暖意。
自此,便是七日。
短短七日,于旁人不过弹指一瞬,可于困守方寸牢笼、本就心神不安的齐旻而言,漫长如同数年。
影卫寻来,让他活在两难的恐慌里。父王的大仇还未报,过往的权谋、罪孽、杀戮蛰伏暗处,随时可能破土而出。而俞浅浅的离去,彻底抽空了这院落最后一丝温度。
春日暖风和煦,庭院繁花盛放,锦鲤逐水,草木生香。可满院春色,入他眼底,尽数是荒芜寒凉。
白日里,他独自坐在廊下,经常从朝日初升,等到落日西沉。侍女不敢近前,无人与他言语,偌大别院,死寂无声。
久病缠身的躯体本就不耐孤寂,连日心绪郁结,让他食欲尽失,日渐倦怠。他甚少进食,终日枯坐,眼底温顺的伪装一点点褪去,藏在深处的偏执、自卑、惶恐,在日复一日的独处里,疯狂滋长。
他反复碾过心底最深的疮疤。俞宝儿,是他毕生最难堪、最肮脏的印记。
那不是温存缱绻的骨肉,是嬷嬷精心算计、下药,是他失控、沦为棋子的铁证。是他被折碎尊严、受尽拿捏的耻辱烙印。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阴谋的产物,就是为了取代他。
他半生隐忍,厮杀,步步为营,困于权谋,缚于宿命,唯独对俞浅浅,掏尽仅剩的真心,卑微求索数年,只求一寸偏爱。可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屈辱与不堪的小崽子,轻而易举,就占了本属于他的江山,占尽了俞浅浅的牵挂与温柔。
七日独处,无人宽慰,无人温存。暗潮翻涌的惶恐叠加绵长孤寂,一点点磨尽了他所有温顺与克制。
他开始无数次自我磋磨。
是不是在她心底,山河安稳、幼帝平安,永远凌驾于他之上?是不是他褪去权势、收敛所有戾气安稳陪在她身边,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厢情愿?
七日之间,原本渐渐愈合的陈年旧伤,因连日郁结反复隐痛,丝丝缕缕的痛感浸透四肢百骸,如同他剪不断的过往,逃不掉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