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哨暗影(第1页)
春深日暖,深山别院岁岁无风无浪。自幽居此处,倏忽数月光阴。
齐旻的身子在俞浅浅日复一日的照料下,渐从濒死的残破里挣回几分生气。伤口结痂平复,反复的高热彻底褪去,连夜里缠绕经年的火魇,都因她夜夜相伴、安稳相拥,极少再犯。
这里高墙合围,与世隔绝。无朝堂诡谲,无刀光屠戮,无世人憎他唾他的目光。高墙锁死外界纷扰,也锁住了他此生仅有的安稳。
他早已彻彻底底放下天下。
权位、储君、江山霸业,那些曾浸透他半生骨血的执念,在毒汤入喉的那一刻,尽数化作尘埃。
如今他所求极简。
方寸小院,一室温存,枕边有她,岁岁平安,便抵过万里山河。
夜色温柔,月色透过窗棂,薄薄洒落在床榻之间。
俞浅浅已然熟睡,呼吸绵长柔软,眉眼松弛,全然卸下了俗世所有疲惫。她侧身枕着他的臂弯,温热的呼吸浅浅拂在他颈侧,暖意缱绻,温柔入骨。
齐旻并未入眠。
他久病气弱,睡眠素来浅短,大半夜里,都是静静侧眸看着她,一遍遍确认自己眼下的安稳不是幻梦。
他垂眸,小心翼翼收紧手臂,将人抱得更稳。指尖轻轻贴着她的腰侧,动作温柔、珍视,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。
他这一生太苦,得到的太少,失去的太多。唯独俞浅浅,是他堕入地狱之时,唯一伸手接住他的人。
晚风穿林,簌簌轻响,院落寂静无声,安静得近乎虚无。
直到——
院外幽深密林里,掠过三记低沉细碎、转瞬消融的竹哨。
声响极隐,藏在风声树影之间,寻常人全然无法分辨。
寝榻上的人躯体骤然一僵。是刻入骨髓、伴随他数年蛰伏的东宫暗哨。只属于早已覆灭、早已消亡的旧东宫。只属于世人认定早已化作一捧尘土的皇太孙——齐旻。
顷刻间,数月温柔安稳堆砌出来的平和心境,轰然碎裂。
温存褪去,柔软尽敛。眼底骤然覆上一层久居上位的沉敛,是早已被他封存、属于旧东宫主人的凛冽底色。
他以为,那场假死脱身,足以斩断前尘所有。他以为旧部溃散,影卫尽亡,属于齐旻的刀兵、罪孽、纷争,早已埋入过往。
原来没有。
还有人记得旧主,还在茫茫世间,执着寻他。
心口细微闷痛翻涌,牵扯陈年脏腑旧伤。
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,心底只剩一片荒芜挣扎。俞浅浅救他残躯,给他安稳,渡他余生。可那些藏在黑暗里,属于他的过往从来未曾消散。
他如今的安稳,是偷来的。是靠着身死之名、靠着与世隔绝、靠着斩断一切过往,偷来的片刻温柔。
良久,他极其轻柔、小心翼翼地松开怀抱。
动作慢到极致,一寸一寸挪开手臂,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熟睡的她。
月色冷清,铺了满身寒凉。
他披衣起身,赤脚落地,单薄的衣袍落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推开房门的一瞬,深山夜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枕边所有温存暖意。
庭院空空,月色孤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