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边小憩(第1页)
日子过得很快,冬去春来。
一夜无梦,天光早早漫进窗内。
这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,云淡风轻,日头暖而不烈,透过院中大株梧桐,筛下满地碎金似的光斑,落在青石阶上,连风都带着几分温柔。
齐旻素来不喜白日喧嚣,可这几日心境渐渐松快,加之身旁有俞浅浅陪着,倒也愿意挪出卧房,在院里多待片刻。她知他身子还未大好,经不住久晒,一早便让人将软榻挪到池边树荫下,又亲手铺了软垫,盖上一层薄毯,才扶着他慢慢坐下。
廊下侍女端来茶点,一碟桂花糕,一碟杏仁酥,皆是酥软易食的样式,还有一壶温好的蜜水,摆在一旁小几上。俞浅浅亲自替他倒了一杯,递到他手边:“今日天好,晒晒太阳,对身子好。”
齐旻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心头也跟着一暖。他微微颔首,目光落向院中的一方锦鲤池。
池水清浅见底,几尾红鲤、金鳞悠闲摆尾,在水中缓缓游弋,时而蹭过池底鹅卵石,时而甩尾激起细小水花,一派悠然自在。
“昨日睡的可安稳吗?”俞浅浅挨着他坐下,随手拿起一旁小碟里的鱼食。那是碾碎的香米与麸皮,细细碎碎盛在白瓷碟中。
“嗯。”齐旻忆起昨晚,耳尖微热,面颊竟染了几分薄红,轻声应着,“你在,便无梦魇。”
俞浅浅唇角微扬,不再多言,只拈起一撮鱼食,轻轻扬手撒入池中。
不过瞬息,原本散漫的鱼群像是得了讯号,齐刷刷聚拢过来,红的、金的、白的鳞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,争抢食料时尾巴拍打着水面,溅起一圈圈细碎涟漪,活泼又热闹。
齐旻看得出神。
他半生都在深宫权谋里周旋,见惯了刀光剑影、尔虞我诈,连片刻安宁都成奢侈,何曾有过这般闲散光景——没有算计,没有暗处窥伺的眼,只有一池游鱼,一树清风,一个安在身旁的人。
“要不要试试?”俞浅浅将小碟往他面前递了递。
他迟疑了一瞬,还是伸手,指尖轻轻拈起一点鱼食。许是动作生疏,又许是力道不稳,细碎的米屑缓缓飘落水中,竟引得几尾胆大的锦鲤径直游到岸边,像是在讨好。
齐旻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笑意,那笑意极轻,却真切干净,褪去了平日的隐忍与沉郁,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“它们倒不怕人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在院里养久了,见人多了,不怯生了。”俞浅浅望着池中嬉闹的鱼群,声音温软,“就像人一样,待在安稳地方久了,心也会慢慢松下来。”
齐旻侧头看她,日光落在她发梢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心头微动,悄悄伸过手,轻轻握住她垂在膝头的手。
她的手总是暖的,不像他常年指尖微凉,那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,抚平了他骨子里残留的不安。
俞浅浅微微一怔,反手轻轻回握,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只继续与他一同看着池中游鱼。
“等过几日,你身子再好些,咱们便在院里多种些花。”她轻声说着往后的打算,语气自然,像是早已将他划入自己的岁月里,“春日开花,夏日纳凉,总比空落落的好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齐旻没有半分异议,只要是与她一起,无论做什么,他都觉得安稳。
风穿过梧桐枝叶,沙沙作响,偶尔有花瓣被吹落,飘在池面上,被鱼儿轻轻一顶,便打着旋儿漂远。
几上蜜水冒着淡淡热气,点心甜香柔和,池中锦鲤悠然,身边人气息安稳。
没有深夜梦魇,没有烛火星响,没有东宫旧火,只有眼前一汪碧水,一身暖阳,和触手可及的爱人。
他从前只偏爱黑夜,视夜色为唯一庇护。直到此刻才明白,有她在身旁,白日的阳光,也能这般令人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