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道歉了(第1页)
沈知意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阳光正好砸在脸上。
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,眼睛被晃得有些睁不开。身后的大楼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——头发随便扎着,衬衫皱巴巴的,脸上没有妆,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。
以前她会觉得丢人。
以前她每天出门前都会照镜子,把头发梳好,涂一层粉底,至少看起来精神一点。因为王姐说过,“你这个形象出去见客户,人家会觉得我们公司没人了”。因为张磊说过,“你看看人家林薇,穿得多得体”。
所以她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,先给自己捯饬半小时,再给全家做早饭。
现在她不用了。
她拎着包,沿着马路一直走。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地,就是走。
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像某种倒计时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脚后跟开始疼了。她低头一看,磨破了一块皮,血丝渗出来,把米色的鞋口染成淡红。
以前她会忍着。
以前她穿着这双鞋站一天班,脚上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结痂,结了痂又磨破,反反复复,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因为说了也没人会在乎。张磊只会说“你换双鞋不就行了”,婆婆会说“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”。
今天她不想忍了。
她蹲下来,把鞋脱了,拎在手里,光脚踩在地上。
地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热,粗糙的颗粒硌着脚底板,有点疼,但那种疼是真实的,是活着的证据。
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。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多看了她两眼,一个小男孩指着她跟妈妈说“那个阿姨没穿鞋”。
以前她会脸红,会慌张,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今天她没有。
她拎着鞋,光着脚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了。
店面不大,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干洗店中间,门头上写着“小满花坊”。字体是手写的,圆圆的,很可爱。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桶鲜花,玫瑰、雏菊、洋甘菊,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配草。水珠挂在花瓣上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她看到玻璃门里面,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修剪花枝。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,穿着围裙,扎着丸子头,手法利落得很。三刀下去,一枝乱七八糟的雪柳就被修出了好看的弧度。她随手把那枝雪柳插进一个粗陶瓶里,歪头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角度,然后满意地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沈知意心里猛地一酸。
她也曾经这样笑过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会因为自己的开心而笑。
“您好,想买什么花?”女孩注意到了她,推开门,笑着问。
沈知意张了张嘴,想说“随便看看”,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你们……需要帮忙吗?我可以周末来,不要钱,就是想学学插花。”
女孩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沈知意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——光着脚,拎着鞋,衬衫皱巴巴的,像个流浪的。
但女孩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,只是有些为难地说:“我们店小,平时我自己就能忙过来……不过周末下午有时候客人多,如果您不嫌累的话,可以来搭把手。钱虽然不多,但我会按小时算的。”
“不用钱。”沈知意说,“我就是想学。”
女孩又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,像是好奇,又像是理解。
“那您留个联系方式吧,这周六下午有空吗?可以先来看看。”
沈知意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,写下自己的手机号,递给女孩。她的手有点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女孩接过便签,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,笑着说:“沈知意?好好听的名字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好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全名了。
在公司她是“小沈”或者“知意”,在家里她是“小宇妈妈”或者“张磊媳妇”。她的名字好像只是一个代号,一个没有人认真对待的代号。
“谢谢。”她弯了弯嘴角,声音有点哑。
转身离开的时候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花店。
小满花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