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想什么（第2页）

她讲话也很慢，很空。

他们在看电视。托比欧切好苹果，一口一口喂她。

“莉奈小姐，功成名就以后，你想对大学的自己说什么呢？”

“来自东方的女孩，在文娱竞争这么激烈的意大利做到这样，一定很不容易吧？”

“二十岁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呢？”

等到采访结束，电视机被黑色取代，莉奈突然开始讲话：“你绝对是故意的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这么好奇，为什么自己不来问我。”

他去吻她：“好吧，莉奈，求你告诉我。”

“因为我觉得，妈妈有一个这样的女儿，运气很差。”

“我算了一笔账，”莉奈讲话像局外人，“我的实习告吹了，费用也没有拿到。大学还要交两年的学费、伙食费、住宿费，就算未来要打工，你又能确定我可以富裕，可以不用找妈妈要钱吗？一个人过成这样实在太可怜了，人到中年还要不停劳动，为了亲缘关系剥削自己。真可怜。”

“——所以我自杀了。”

托比欧安静地听她讲话。

“刚开始她会很伤心，很难过，但人类是很有韧劲的。”她自嘲地说，“里苏特那天实在是吓到我了，我觉得自己快疯了。但我很清楚，什么都会过去的。你可以理解吗？那些写主角疯掉的小说其实是一种幻想，是陷入崩溃的作者渴望自己能疯掉。但实际上，人类多大的痛苦都能撑过去。人类的精神强大到了残忍的地步。”

“等三个月后，她就会发现不用再工作的自己有多幸福。丧子之痛再痛又能到哪里去？马克思那个年代我们都觉得工作是剥削，现在不也觉得是独立的象征吗？人类是会被痛苦驯化的。”

莉奈再次说：“我真的好希望自己可以疯掉。那天里苏特和我讲话，我被吓了一跳。那个时候我就很开心，我觉得——”

“太好了，我的身体在颤抖，我终于可以疯掉了吧？和你讲话的时候也吞吞吐吐，口齿清晰得像精神病人。后来我又有好长时间没有讲话，我几乎真的以为自己要发疯了，我一定要抓狂了，等哪一天早晨起床，我就会发现自己的精神瓦解了，我什么也不记得了。而你，会看到我口吐白沫，不会说话不会走路，变成只会剥香蕉的怪物。”

到了这个时候，她才发现当一个精神病患有多幸福。至少可以真的疯掉。

她做不到。

托比欧亲吻她。

他们几乎有一个月不见阳光，她的皮肤白到透明，像是一见到太阳就会消散。可她讲话的口吻是多么平静，平静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死掉。

“莉奈，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子的。”

“如果我真的变成那样，你是无法改变的。”

“我会永远照顾你。”

“你会在失去兴趣的时候立刻走掉，你和BOSS是同一种人。”

“……”

他露出恍然的神情，像是在此刻终于了解了自己。

他也和BOSS一样，开始惺惺作态，懊恼又孩子气地说：“我对莉奈是绝对忠诚的，我是莉奈的小狗，莉奈忘记了吗？莉奈一定是想抛下我才这么说的。莉奈一点也不喜欢我。”

“不，我已经看清了。”她依然很平静，“我喜欢你们，非常喜欢，因为你们是同一种人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，为了一个特定的目标什么都可以牺牲。”

“莉奈真奇怪呢，会喜欢这样的人。”这次他没有否认。

因为我也想成为这种人。莉奈在心里说。

如果我没办法成为这样的人，我不会停止对自己的怨恨的。

她答非所问：“既然没办法当疯子，我就只好做一些我想做的事了。任何事都不可以妨碍我。”

他说：“莉奈以后打算做什么呢。”

“我们分开吧，托比欧。”

他这次真的呆住了，像是没听懂她讲的话一样，忍不住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们分开吧。”

像是知道他绝对会拒绝，于是，莉奈拿起水果刀，对准自己的咽喉，重申一遍：

“如果你不同意，我就自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