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危立威(第1页)
残雪如霜,压得晋王府灵堂的白幡沉甸甸地垂着,边缘缀着的冰棱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冷光。风裹着细密的雪粒,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窗棂,噼啪声细碎却执拗,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凉。灵堂内,方才此起彼伏的妇人啜泣与幼儿呜咽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燃尽的香灰簌簌落在供桌,与火盆中未熄的纸钱一同蜷缩。忽然一阵穿堂风卷过,火盆里的火星猛地惊跳起来,红焰在昏暗的殿堂里剧烈摇曳,将灵前那具墨玉灵位上“晋王李克用”四字映得忽明忽暗,仿佛先王的目光,正沉沉注视着堂中之人。
李克用的灵堂前,白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带着一股子悲怆的锐声。二十四岁的李存勖一身重孝,素白的麻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,却也掩不住眉宇间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。他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——那玉珏触手生暖,边缘被李克用常年摩挲得光滑无比,是昨夜弥留之际,先王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塞到他手里的。连同这枚玉珏一同交付的,是晋地十三州的千里沃土,是帐下数十万将士的性命,还有满室垂首肃立、眼底却各藏心思的宗室老臣。他们的目光或敬畏,或疑虑,或暗藏觊觎,像细密的针,扎在李存勖年轻的脊梁上。
“大王,李克宁那边,要动手了。”
郭崇韬掀帘而入的瞬间,一股寒气裹挟着雪粒涌了进来,落在他青色的官袍肩头,迅速融化成点点水渍。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掌书记,此刻眉峰拧得紧紧的,压得极低,眼底是掩不住的凝重。他快步走到李存勖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:“李存颢昨夜亥时进了克宁公的府邸,直到丑时三刻才悄然离去。咱们安插在克宁府的人回报,说他二人早已和大梁的使者接上了头,约定下月寒食节宫宴之上,要绑了您和曹夫人,连夜送归汴梁,以此换取朱温赐下的河东节度使旌节。”
李存勖的指尖猛地收紧,羊脂玉珏的棱角硌进掌心,而腰间佩剑的剑鞘上,一枚凸起的铜刺更直接扎进了皮肉。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,他却像全然未觉,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,像被殿外的积雪压得喘不过气。李克宁,那是他的亲叔父啊。跟着先王出生入死三十年,平定黄巢之乱,镇守晋阳要地,手握晋阳城一半的兵权,是父亲最信任的手足。李克用临终前,早已料到宗室可能生乱,在京畿内外、军中耳目都安插好了亲信,就是为了护他周全。李存勖原以为,就算有人不服他这个年轻的继承者,也该是些外姓将领,却万万没想到,第一个要置他于死地的,竟是血脉相连的叔父。
“这狗贼!”旁边按剑而立的周德威猛地低喝一声,虎目圆睁,眼角的皱纹因愤怒而绷起,指节捏得发白,几乎要将腰间的剑柄捏碎,“先王待他何等优厚!晋阳兵权分他一半,赏赐珠宝无数,他居然敢勾结梁贼,谋逆反叛!末将这就点齐帐下精兵,去围了他的克宁府,把这忘恩负义的乱臣贼子剁成肉泥,以告慰先王在天之灵!”说着,他就要转身往外走,铠甲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,满是肃杀之气。
李存勖缓缓抬眼,二十四岁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,眼神却冷得像殿外凝结的寒冰,没有一丝温度。“周将军稍安勿躁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叔父毕竟是骨肉至亲,若我们贸然动兵,师出无名,宗室诸王必然惶恐不安,反倒给了他煽风点火、蛊惑人心的由头。到时候内乱一开,大梁再趁机来攻,晋地就真的危在旦夕了。”他说着,指尖不自觉地在身前的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,笃、笃,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。片刻后,他猛地转头看向郭崇韬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:“郭先生,你说我若以商议开春抗梁军务为由,三日后在府中设一场家宴,遍请所有宗室诸王、军中将领赴宴,如何?”
郭崇韬先是一怔,随即眼睛一亮,瞬间明白了李存勖的心思,躬身赞道:“大王是要引蛇出洞,将这伙叛贼一网打尽?”
“正是。”李存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,反而带着几分冰冷的决绝,“他不是想拿我吗?我便亲自送上门给他拿,就看他李克宁,有没有这个本事接得住。”
三日后,晋王府内张灯结彩,一改往日灵堂的肃穆,处处透着宴饮的热闹。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轻轻吹动,映得庭院里的残雪都染上了几分暖意。李克宁果然如约而至,他身着一身锦缎常服,腰间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,身后跟着二十个腰挎利刃、身形彪悍的亲随。一行人走路虎虎生风,脚步声沉重,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骄横与傲慢。在李克宁看来,李存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,仗着是先王嫡子才坐上王位。之前李克用刚死的时候,军中多少宿将都不服这个小主子,宗室里的叔伯们,哪个不是身经百战、资历深厚,这晋地的王位,凭什么轮得到他一个黄口小儿来坐?今日李存颢早已跟他约好了,宴会上只要他摔杯为号,埋伏在外的人手就会冲进来,直接拿下李存勖,到时候晋地的军政大权,就都是他李克宁的囊中之物了。
刚走到仪门,值守的侍卫便满面堆笑地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“克宁公恕罪,府中今日是宗室家宴,外臣与亲随一律请到外院吃酒,上好的佳酿与赏钱都已备妥,还请叔父体恤。”
李克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府内,只见庭院里往来的都是穿常服的侍女仆役,端着酒食穿梭其间,连半个甲士的影子都没见到。他心中愈发笃定,李存勖这小子果然毫无防备,当即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,让亲随们去外院候着,自己则带着李存颢,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宴厅。
宴厅内早已摆满了宴席,珍馐佳肴琳琅满目,酒香四溢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几个头发花白的宗室元老拉着李存勖的手,絮絮叨叨地追忆着先王当年征战沙场的旧事,言语间不乏对李存勖的期许与叮嘱。李存勖始终面带温和的笑意,一一应和着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席间众人,最后落在李克宁与李存颢身上。二人正低头私语,脸上带着隐秘的笑意,时不时抬眼瞥向他,眼中满是算计。
时机已到。
李存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,手腕一翻,狠狠砸向地面。
“哐当!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宴厅内炸开,打破了方才的喧闹。几乎是同时,宴厅两侧的大屏风后,瞬间冲出两百名披甲持刃的卫士!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铠甲碰撞发出震耳的声响,明晃晃的刀光映得满室皆寒,将整个宴厅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。
李克宁吓得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,脸上的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脸色煞白,指着李存勖惊怒交加地喝道:“存勖!你要干什么!”
“我要干什么?”李存勖缓缓站起身,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。他抬手从身后侍从手中拿过一封染着雪泥与尘土的书信,狠狠砸在李克宁脸上,“叔父不如自己看看,你亲笔写给朱温的降书,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?要献晋阳九门,要绑我母子二人送往大梁,只为换你一个平卢节度使的位置?李克宁,你好大的胃口!”
那封降书,是他派心腹亲信连夜送出,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此刻却赫然出现在李存勖手中。李克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血色尽褪,他猛地转头,想要喊外院的亲随进来,却见周德威早已如猛虎般冲了过来。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按在他的肩膀上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李克宁只觉得肩胛骨剧痛难忍,整个人被硬生生按得跪倒在地。一把冰冷的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,寒气顺着衣领钻进体内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——你敢杀我?”李克宁挣扎着,嘶声大喊,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,“我是你亲叔父!你杀我,就是忤逆人伦,会遭天谴的!”
旁边的李存颢见状,脸色一变,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,就想上前反抗。可他刚举起剑,两名披甲卫士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来,手中长刀寒光一闪,“噗嗤”一声,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。李存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,鲜血喷溅而出,溅在案上的酒壶、菜肴上,红得刺目,与周围的喜庆氛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满座的宗室诸王和军中将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,一个个呆坐在座位上,面无人色。有几个之前与李克宁走得较近、暗中往来的宗室成员,此刻更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,身体抖得像筛糠,牙齿咯咯作响,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李存勖缓缓走下主位,站在李克宁面前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同冰珠落在青石上,掷地有声,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我敬你是长辈,待你素来敬重。可你呢?转头就忘了先王的养育之恩、兄弟之情,忘了晋地百姓的安危,要把先王打了一辈子、用血汗换来的江山,拱手送给朱氏逆贼!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殿惊骇的众人,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,“我若不杀你,怎么对得起先王在天之灵?怎么对得起晋地几十万流离失所、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?怎么对得起跟着先王出生入死、浴血奋战的万千将士?”
话音刚落,李存勖抬手,沉声道:“斩!”
两旁的甲士齐声应诺,手起刀落,寒光闪过。李克宁的惨叫声尚未出口,人头便已滚落在地,鲜血喷涌而出,漫过光洁的汉白玉地砖,蜿蜒流淌。他带来的几个亲信见状,刚要起身反抗,便被卫士们一一制服,当场斩决,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血腥味与酒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李存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满殿面无人色、大气不敢出的宗室和将领,接过侍从递来的素色布巾,缓缓擦了擦手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随后,他缓声道:“今日之事,只诛首恶李克宁、李存颢一党,其余人等,不管之前受了什么蛊惑,或是与他们有过些许往来,一概既往不咎。”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剑,缓缓扫过众人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但我丑话说在前面,若是还有人敢心怀异心,私通梁贼,意图谋逆作乱,这两个人,就是你们的下场。”
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众人,此刻哪里敢说半个不字。“哗啦”一声,所有人都齐齐跪倒在地,叩首不止,异口同声地喊道:“臣等不敢!愿誓死效忠大王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声音洪亮,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。
宴散之后,天空中的残雪也终于停了。郭崇韬和周德威跟在李存勖身后,缓缓走到王府的廊下。远处的演武场上,一面巨大的“李”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旗帜上的金线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光芒。周德威看着那面大旗,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李存勖,忍不住赞叹道:“大王今日这一出引蛇出洞,干净利落,可比杀退十万梁军都管用!经此一事,军中诸将、宗室诸王,再也没人敢小瞧您了。”
李存勖淡淡笑了笑,伸出手,接住一片从屋檐上飘落的残雪。雪花落在他的掌心,冰凉刺骨,他指尖微微用力,那片残雪便在掌心渐渐融化,化作一滩冰冷的水渍,顺着指缝滴落。他望着远处的“李”字大旗,眼中没有了方才的冰寒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坚定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府门外传来,越来越近,带着几分慌乱与急切。只见一名斥候连人带马冲进王府,背上的红色告急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几乎要断裂开来。那人刚滚下马鞍,便踉跄着扑到李存勖面前,双膝跪地,嘶声大喊:“大王!紧急军情!梁军十万大军压境,皇帝朱友贞亲率大军犯境,潞州已然被围,先锋部队已经抵达榆次,距晋阳不足二百里!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在空旷的王府中回荡,被风卷着飘向远方。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剧烈摇晃,光影忽明忽暗,映在李存勖的脸上。众人皆是一惊,周德威和郭崇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而李存勖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,他缓缓握紧了掌心的水渍,眼中翻涌着熊熊燃烧的火焰,那是属于乱世雄主的野心与锋芒。他抬头望向晋阳城外的天空,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层,望向了远方的战场。
晋地的天,从这一刻起,正式成了李存勖的天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前方等待着这位年轻的晋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