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遗恨(第1页)
开平二年的春,太原城的风还裹着塞北未褪的寒意,檐角垂了一冬的冰棱只消了尖儿,风扫过晋王府的朱红廊柱,卷着檐下铁马叮咚乱响,却撞不破满府凝得像冰的死寂。府中侍卫皆裹着厚厚的棉甲,连呼吸吐出的白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——晋王李克用卧病三月,整个太原城的天,都像塌了一半。
寝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,却烘不透卧榻上那人周身的冷。李克用裹着三层狐裘,昔日能拉开三百斤硬弓的手臂如今枯得像老柏枝,手背上纵横的旧伤疤爬在嶙峋的骨头上,像盘虬的老藤。他昔日阵前睁之能慑敌军的独眼,如今大半时候都阖着,只偶尔掀开一条缝,灰蓝色的眼仁里还淬着未凉的刀光,依稀能看出当年弯弓射雕、冲阵斩将的虎狼气势。
自天祐四年朱温篡唐建梁,李克用便没睡过一个整觉。案头的军报堆得比山高,他一边整肃鸦军军备,一边连发密信联络四方忠唐藩镇,烛光常常亮到天光大亮,咳出来的血溅在宣纸上,像落了点点梅花。去年冬日他冒雪巡营,受了风寒便一病不起,病情时好时坏,近来连抬手喝口水的力气都没了,侍奉的宫人每日换下来的帕子上,都浸着淡淡的血痕。
帐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响,李存勖端着药碗进来,玄色的衣摆还沾着外头的碎雪,少年郎俊朗的眉峰拧得死紧,眼下是好几夜没睡的青黑。他小心翼翼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伸手半扶半抱把李克用的上半身托起来,又取了软枕垫在他腰后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“父王,该喝药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压不住的哽咽,指尖碰到李克用瘦得硌人的肩胛骨,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——他记事起,父亲就永远是穿着黑甲骑在照夜玉狮子上的模样,刀山火海都敢闯,什么时候虚弱成过这样。
李克用艰难地掀开眼皮,张了张嘴,枯裂的嘴唇沾了点黑褐色的药汁,苦涩的药味漫满整个口腔,却远不及他心里的苦。他喝了小半碗就喝不动了,李存勖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,就见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轻轻抚上他的脸颊,指节上的旧茧磨得皮肤有点痒,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:“存勖,为父……怕是不行了。”
“父王!”李存勖眼眶一热,泪水瞬间就漫了上来,他赶紧别过眼把泪憋回去,手死死攥着李克用的袖口,“您别胡说,等开春暖了您就好了,到时候我们率鸦军南下,直捣汴梁,诛了朱温那个乱臣贼子,复兴大唐!”
李克用轻轻摇了摇头,独眼里闪过一丝憾色,随即又沉下了凛冽的光。“傻孩子,”他咳了两声,胸口起伏得厉害,“为父这一生,以兴复唐室为己任,披坚执锐几十年,终究是没等到那一天。朱温未灭,唐室未兴,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。”他抬了抬眼,守在帐门口的老亲卫周德威红着眼眶上前,手里捧着个朱红的木匣,打开来,三支磨得发亮的狼牙箭静静躺在里面,箭杆上还刻着李克用的私印,是他当年阵前斩将用的随身之物。
李克用伸手,一支一支把箭取出来,亲手交到李存勖手里,冰冷的箭杆碰得李存勖指尖一凉。“这三支箭,是我留给你的三个遗愿。”
李存勖双手捧着箭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箭棱硌得掌心生疼,泪水终于忍不住砸在箭杆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:“父王请讲,孩儿哪怕粉身碎骨,也定当一一完成!”
“第一支箭,射刘仁恭。”李克用的声音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恨意,“他当年走投无路来投我,我待他如手足,保他做了卢龙节度使,他却背主求荣投靠朱温,占着幽州与我为敌,助纣为虐。你必先取幽州,杀了这个背信弃义的贼子,打通北伐的通路。”
“孩儿记下了!”李存勖把第一支箭紧紧握在手中,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。
“第二支箭,射耶律阿保机。”李克用的语气沉了下来,独眼里浮起一层寒心的冷意,“当年我与他在云州会盟,歃血为兄弟,约定共讨朱温,他转头就背了盟约,和朱温暗通款曲,年年南下侵我边境,抢我百姓。你要击败契丹,守住我们沙陀的根,别让那些蛮夷踏过雁门关一步。”
“孩儿谨记!”第二支箭被他按在掌心,硌出了深深的印子。
“第三支箭,”李克用的声音陡然拔高,整个人像是突然回光返照似的,独眼里亮得吓人,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着李存勖的手腕,“射朱温!他篡唐称帝,屠尽唐室宗亲,是我李氏不共戴天的仇人,是天下百姓的公敌!你要积蓄力量,踏平汴梁,诛灭朱氏全族,为唐室洗去此等奇耻大辱,完成我毕生未竟的大业!”
“孩儿定不辱使命!”李存勖“咚”的一声双膝跪地,把三支箭高高举过头顶,脊背挺得像标枪,声音铿锵得像是要砸在地上,“若不能完成父王这三个遗愿,孩儿誓不为人!”
李克用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干裂的嘴唇扯出一点欣慰的笑意。他抬起手,像过去每次李存勖打了胜仗那样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点力气轻得像一片羽毛。“好……好儿子……守住太原,守住……大唐的火种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只手便重重垂了下去,阖上了那只亮了一辈子的独眼,炭盆里的火星跳了跳,彻底暗了下去。
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李存勖压抑的哭声顺着敞开的帐门飘出去,混着外面呼啸的风声,在晋王府的上空盘旋。守在外面的鸦军将士听见哭声,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,上千黑甲将士齐刷刷跪了一地,甲片相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,哭声震得院中的老槐树落了满树残雪,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太原城。百姓们纷纷在家门口摆上香案,烧起纸钱,哭声连汾河上的冰都震得裂了缝——他们失去的不只是晋王,是护了河东十几年的英雄,是乱世里最后一面还扛着大唐旗号的大旗。
几日后,李克用的灵柩启程送往代县安葬。李存勖一身素白的孝服走在最前面,扶着灵车的手冻得通红,却半步都不肯落后。身后的鸦军将士皆穿着白袍,黑底的飞鸦旗用白布缠了杆,垂得低低的,数千人的队伍走在路上,除了脚步声和风声,连半点杂音都没有。汾河的水刚化了冻,淌着碎冰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为这位戎马一生的英雄送行;太原的山高高立着,沉默地看着这支送葬的队伍远去,把他一生的忠勇都刻进了山石里。
灵柩最终葬在雁门山下,墓碑是李存勖亲笔写的,没有刻梁国所谓的“晋王”爵位,只刻了一行大字:大唐河东节度使、陇西郡王李克用之墓。这是他一辈子的执念,临死前还反复念叨,他活着是唐臣,死了,也要做唐的鬼。
夕阳把雁门山的影子拉得很长,李存勖站在父亲的墓碑前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三支箭。风卷着他的白衣猎猎作响,少年眼底的青涩早已被泪水和恨意磨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绝。他抬眼望向南方汴梁的方向,指尖摸着箭杆上熟悉的印记,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。
父王,您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