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山醉月(第1页)
秋意越来越浓,寒风卷着漠北的尘沙,掠过阴山的怪石,吹得沙陀人的毡帐瑟瑟发抖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雁门关的血痕还没淡去,留在这片流亡之地的,只有刺骨的冷风,和漫天奔腾的黄沙,每一粒都裹着沙陀人的屈辱和悲凉。
鞑靼首领拓跋思恭终究收留了李克用和他的三千残部,却也只是划了一块阴山脚下最贫瘠的草原,勉强让他们放牧栖身。说是收留,其实就是软禁和提防——沙陀铁骑太能打,拓跋思恭既怕收留败军得罪长安朝廷,引来唐军围剿;又怕这群饿极了的铁血儿郎反客为主,抢了自己的草场。于是把他们远远丢在漠北边陲,给了一线生机,又用重兵看得死死的,半点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日子一天天熬,李克用,好像真的认命了。
以前那个天不亮就操练、甲胄不离身的沙陀少主,那个纵马塞上、所向披靡、被塞上各族叫作“李鸦儿”的猛将,彻底不见了。现在的他,褪去戎装,整天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,拎着一皮囊劣质马奶酒,独自跑到阴山脚下的荒丘上,从日出喝到日落。
酒囊空了,就倒在枯黄的荒草里昏睡,任凭风沙打在脸上,寒露浸湿衣衫,直到冷月爬上天际,才拖着踉跄的脚步,摇摇晃晃回毡帐。满身酒气,步履蹒跚,眼神浑浊,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英气?活脱脱一个意志消沉、自暴自弃的败军之将。
压抑的怨气,在沙陀旧部里悄悄蔓延。
几个追随李国昌多年的老首领,趁着夜色聚在角落,围着一堆快灭的篝火,低声抱怨,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:“你们看看可汗现在这副样子,整天醉生梦死,哪还有半点沙陀男儿的骨气!当初我们豁出命跟着他们父子逃出雁门关,就是盼着有朝一日打回云州、重振部族,可现在呢?老可汗生死不明,他倒好,天天抱着酒坛子混日子,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在鞑靼人的地盘上仰人鼻息、当牛做马?”
“小声点,别让可汗听见了,他心里苦啊。”另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首领叹了口气,满脸无奈地望着远处荒丘上那道孤寂的背影,“家破人亡,基业尽毁,换谁都扛不住,他只是一时走不出来罢了。”
“苦?我们三千弟兄,哪个不苦?多少弟兄伤重无药可医,死在这荒草地上;多少妇孺饿着肚子,连口热汤都喝不上!苦能当饭吃吗?能打回故土吗?再这样消沉下去,不用李琢、赫连铎来打我们,弟兄们的心就散了,沙陀彻底完了!”
这些戳心的话,终究传到了周德威耳朵里。这位忠心耿耿的大将眉头紧锁,攥紧腰间佩剑,急匆匆赶往李克用的毡帐,刚要掀开帐帘,却被刘氏拦在了门外。
“周将军,可汗刚喝得酩酊大醉,刚睡下。”刘氏轻声开口,眼下带着浓浓的青黑,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,声音却依旧平稳温和,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周德威看着她憔悴的模样,心中酸涩,忍不住重重叹气,语气急切又焦灼:“夫人,末将知道可汗心里难受,雁门关大败、老可汗下落不明,换谁都会崩溃。可现在不是沉沦的时候啊!拓跋思恭对我们疑心重重,处处提防;李琢又天天派细作来漠北打探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挑动鞑靼人对我们下手。可汗这个样子,弟兄们看不到希望,军心散了,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!”
刘氏缓缓点头,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,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:“我都明白,你先回去稳住弟兄们,莫要乱了军心。让我再劝劝他,等他醒了,我定让他去找你商议对策。”
周德威无奈,只得抱拳转身,脚步沉重地离去。
刘氏轻轻掀开帐帘,毡帐内昏暗阴冷,弥漫着浓烈的酒气。李克用和衣躺在粗糙的毡毯上,睡得昏沉,眉头紧紧皱着,似是在睡梦中都被痛苦纠缠。他下巴上的胡须许久未剃,乱糟糟地蓬着,沾满了沙尘与酒渍;原本棱角分明、英气逼人的脸庞,因连日酗酒变得浮肿憔悴,眼窝深陷,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弯弓射大雕的沙陀第一猛将的模样?
刘氏蹲下身,伸出微凉的手,轻轻抚摸着他脸颊上的伤痕——那是雁门关大战时留下的刀疤,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。
她还记得,初见李克用时,他还是云州城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,身披银甲,骑着高头大马,一箭便能射落天际的雄鹰,整个塞上草原,谁不称赞一句“李鸦儿”英雄了得、前途无量?可短短数月,家国覆灭、流亡异乡、生死离别,这般沉重的打击,硬生生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折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她懂他的苦,懂他的痛,可越是绝境,越不能折断脊梁啊。
李克用再次醒来,已是暮色四合,冷月光透过毡帐的缝隙照进来,洒下一地清辉。他睁开沉重的眼皮,便看见刘氏坐在一旁,就着微弱的光亮,细细缝补着一件旧战袍——那是他当年在云州时最常穿的战甲内衬,被唐军的马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刘氏一直带在身边,一有空便拿出来缝补,仿佛缝补的不是战袍,而是他们破碎的过往与希望。
“醒了?”刘氏放下手中的针线,端来一碗温热的醒酒汤,递到他面前,声音轻柔,“快喝了吧,天天喝这么多劣质马奶酒,伤脾胃,也伤心神。”
李克用接过瓷碗,仰头一饮而尽,辛辣的汤汁呛得他剧烈咳嗽,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。他放下空碗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听不出喜怒哀乐:“今天,又有弟兄来告状,说我颓废误国了?”
“弟兄们不是告状,是着急。”刘氏坐在他对面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轻声细语却字字戳心,“他们跟着你从雁门关杀出重围,抛家舍业,把性命都拴在你的腰带上,不是为了在这阴山脚下苟且偷生,是盼着你带着他们回家,盼着沙陀有重振的那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