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血劫(第1页)
广明元年,秋天。
雁门关外的黄沙,被血泡得发黏,一脚踩下去,鞋底沾着暗红的印子。
天阴得像块铅板,压得很低,几乎贴在连绵的烽火台上。呜咽的胡笳声混着硝烟,像索命的调子,刮得沙陀骑兵的甲叶哗哗响。每一口呼吸,都是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腥气。狂风卷着断肢、碎旗、折箭,在旷野里乱撞,天地间一片肃杀的暗红,连落日都像快死了。
李克用猛地勒住马,指节捏得发白,马缰深深勒进掌心,渗出血也没感觉。他头上的铁盔早被血浸透,额前的碎发粘满沙尘和血污,一双眼睛红得像火,死死盯着前面漫山遍野的唐军大阵——招讨使李琢的中军大旗,旁边幽州李可举的黑龙旗、云州赫连铎的狼头旗,三面大旗像三座大山,压得沙陀骑兵连底气都没了。
唐军甲胄鲜亮,刀枪像林子一样密,弓箭手全都搭箭上弦,冰冷的箭头对准沙陀残兵,摆明了要把这支守边百年的部族,彻底埋在雁门关下。
“大王!不好了!”
一个亲兵浑身是血,甲胄裂成碎片,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红肉,跌跌撞撞扑到马前,“扑通”跪下,每说一个字,嘴角就冒血沫:“侧翼被李可举的骑兵冲穿了!右路两千弟兄全没了,粮草营也被烧了!粮草全毁了啊!”
话音刚落,亲兵身子一软,栽在地上,抽搐两下就断了气,死都睁着眼,满是不甘和恨。
李克用的心,一下子沉到冰底,浑身血都像冻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,望向身后的桑乾草原。曾经炊烟袅袅、牛羊成群、牧歌不断的家乡,现在成了人间地狱:一座座毡帐被大火吞掉,黑烟直冲云霄,妇孺的哭声撕心裂肺,混着唐军的狞笑,焦糊味、血腥味、烧草木的味道搅在一起,呛得人五脏六腑都疼。
那是沙陀世代居住的故土,是他们用血肉守了几代人的家,是贞观归唐后,百年戍边的根。可现在,这片土地,毁在了他们效忠了一百年的大唐手里。
不过三个月前,朝中权臣嫉妒沙陀的战功,进谗言,诬陷他父亲李国昌“擅杀刺史、图谋割据”。昏庸的朝廷不问青红皂白,立刻调三路大军围剿,要把沙陀斩草除根。
可笑,真可笑!
沙陀从贞观归唐,平过安史之乱,打过吐蕃入侵,镇过塞北蛮夷,塞上每一寸土,都埋着沙陀儿郎的骨头;大唐每一次边关安宁,都浸着沙陀人的血汗。赫赫战功换不来半点信任,忠勇戍边,只落得个功高震主、被天子发兵屠族的下场。
滔天的恨和悲凉,冲上头顶。他攥紧手里的浑铁槊,槊尖直指唐军大阵,恨不得立刻带人冲上去,同归于尽。
“鸦儿!快走!”
一声嘶哑的怒吼炸开,震得李克用耳朵发麻。他回头一看,父亲李国昌身披重甲,踉跄着骑马过来,胸前一支白羽箭深深扎进去,箭羽早被血浸透,血顺着甲片往下流,染红战袍,滴在黄沙上,晕开一朵朵刺眼的血花。老人脸色惨白,气息微弱,却依旧挺直脊梁,眼神决绝。
“带着残部,带着老弱妇孺,往鞑靼去!留着命,沙陀就不会亡!”李国昌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拼尽全力,声音哑却威严,“这是为父的命令,你必须听!沙陀不能绝,你是部族唯一的希望!”
“父亲!要走一起走,我绝不独自逃!”李克用嘶吼。二十五岁的他,一身沙陀的傲骨,怎么肯丢下父辈基业、战死的弟兄、重伤的父亲,狼狈北逃?他宁愿战死,也不做苟且偷生的丧家犬!
“混账!”李国昌目眦欲裂,猛地扬起马鞭,狠狠抽在李克用的马屁股上。战马吃痛,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,差点把他甩下来。“沙陀不能绝嗣!你敢留下,就是毁了整个部族!将来报仇雪恨、重振沙陀荣光,全靠你了!快走!”
话音刚落,唐军总攻的号角震天响,步兵举着长矛像潮水一样冲来,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抖。李国昌嘶吼一声,调转马头,带着仅剩的几十名亲兵,义无反顾冲进敌阵。那苍老却挺拔的背影,转眼就被刀光剑影吞没,再也看不见。
“父亲——!”
李克用眼睛都快瞪裂了,喉间一甜,硬生生把血咽回去。他不敢回头,死死咬着牙,嘴角渗出血丝,猛地掉转马头,声嘶力竭地吼:“沙陀弟兄,不想灭族的,跟我走!往鞑靼撤!”
残阳如血,染红西行的荒原。曾经一万多精锐的沙陀铁骑,现在只剩不到三千残部,老弱搀着伤员,步履蹒跚,哭声、呻吟声、马蹄声、孩子的啜泣声混在一起,说不尽的凄凉绝望。每走一步,就有伤员倒下,再也爬不起来,黄沙很快埋了他们,成了戈壁上的无名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