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(第3页)
老人身上的衣服旧得看不出原色,浆洗得发白,勉强算得上干净。
她起身,从收银台下拿出那个不起眼的购物筐——里面有两个小面包和一瓶米粥,面包是今天刚过期的处理品,米粥是学校食堂免费供应的,她尽可能接到了最稠的部分。
“给您。”她把东西递过去。
老人接过食物,照例佝偻着腰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,像是某种难懂的方言,刘玥听不懂,她和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并没办法有效交流,但能感受到那份笨拙的感激。
第一次夜班就遇暴雨,刘玥在检查关窗时看到了他,大概是想避雨,以一个很僵硬的姿势,面朝里站在屋檐下。她吓得差点去货架上找刀,不敢开门让人进来。
第二次见到是他被两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抢了钱,追在后面呜呜地叫,那两个男孩笑着跑回来又抢过他的袋子,瓶瓶罐罐甩得到处都是,刘玥大叫着抓贼,拔腿追了上去。
再后来,理货时她会把临期食物偷偷藏在靠内侧不起眼的位置,等到可以按过期品处理的时候,拿来给他充饥。
老人吃完后,默默将一个空的广口饮料瓶和一只粉色塑料发卡放在台阶上,发卡下面还垫着一张干净的纸巾。他蹒跚着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刘玥收起空瓶和发卡,指尖摩挲着发卡上细微的裂痕。他努力生活下去的态度,曾使想要放弃的自己感到惭愧,生命临近终结前的巨大痛苦,或许正是为了激发人求生的本能。
活着有什么好,做人有什么意思,总要活下去,还要努力活的像个人,才有机会知道答案,不是么?
刘玥收起空瓶和发卡,对自己说了声加油。
今天的模拟自测结果依然保持在高分,只要下个月末的会计师考试顺利通过,自己错乱的人生将重新接回正轨,摆脱现在该死的一切。
原本四分五裂的手机屏亮起,裂痕更加扎眼。
凌晨三点钟打来的陌生号码,多半是骚扰,她顺手挂断拉黑。
很快,第二个、第三个陌生号码接连打进来,锲而不舍,带着不祥的意味。她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,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
看不进去书,却想起最初被网暴的那段时间,手机里仿佛储存着剧毒黏液怪,一碰就会喷溅而出将她吞噬。
现在,她已不会为此浑身发抖,等待了很久之后,竟没有收到肮脏的辱骂短信。
于是,她盯着新的一通来电提醒看了几秒,然后,按下了接听键,将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……”听筒里是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微弱的电流底噪。
“说话。”刘玥的声音干涩紧绷。
“小朋友,”一个空洞、毫无起伏的男声终于响起,“恭喜你,捡到了我的果冻。”
刘玥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“你……是谁?”
“四块果冻……三天就用完了……真浪费。”那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,“但我喜欢你的效率……送你一份更大的……想要吗?”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刘玥。
他一直在看着她。看着她是如何使用那些东西的。
刘玥用尽全身力气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谢谢,但我不需要了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令人遍体生寒的……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