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(第1页)
我没有回酒店。
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,我本来应该打车去酒店。项目组的对接人已经把地址发给我了。
但我跟出租车师傅说了一个老地址。
老城区,幸福里,15号。
那是老房子的地址。拆了。但我就是想去看看。
出租车停在路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幸福里拆了一半,被蓝色的铁皮围挡遮着,上面喷着白色的“拆”字,一个圈,一个“拆”。有几个字被人涂掉了,“拆”改成了“菜”,“拆”改成了“拆你大爺”。
砖头瓦砾堆了一地,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,半人高。
我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十五岁的时候,我在这条巷子里第一次见到夏常安。
她穿着校服,白色的衬衫扎进深蓝色的校服裙里,头发还没留长,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。她蹲在巷口,在喂一只流浪猫。
那只猫很瘦,脏兮兮的,但她在摸它的时候,手很轻。
“同学,你找谁?”她抬起头,看见我站在巷口。
“我住这里。”我说。其实不是,我是刚搬来的,还没找到是哪一栋。
“哪一栋?”
“17号。”
“哦,隔壁。”她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灰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听雪。”
“听雪?好听。”她说。“我叫夏常安。夏天的夏,常常的常,安心的安。”
“安心的安?”
“嗯。我妈说,希望我一生常安。”
我想说“好听”,但没说出口。
因为那时候我在想——原来有人的人生愿望只是“常安”。
而我的人生愿望是什么?那时候我不知道。
后来我知道了。
我的愿望也是——她一生常安。
我从幸福里走出来,沿着老街往前走。
走过那条梧桐道,走过那家理发店,走过那个早餐铺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家便利店。
明明灭灭的灯箱,上面写着“常安便利店”。
常安。
我站在街对面,看了很久。
灯箱的光是白色的,有点像医院的日光灯,但又没那么冷。它照在人行道上,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,光圈里有飞虫在绕。
店里的灯亮着。
透过玻璃门,我看见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,收银台后面有人影在移动。
她就在里面。
我站了五分钟,十分钟,十五分钟。
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,有人看了我一眼,有人没看。
我背着画板,握着杯子,站在街对面,看着她。
像十六岁那年,站在巷口,等她出来。
最后我走过去了。推开门。风铃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