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6(第1页)
年糕的耳朵塌下去的时候,许楠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去年秋天,十月中旬,银杏还没全黄。她刚下电力系统的课,手机震了一下——田林棠发来一条消息,问她要不去做个心理咨询。不是那种“我觉得你有病该去看看”的语气,而是“我们学校心理系在招来访者,免费,你要不要来当我的作业素材”。田林棠说话永远这样,把好意裹在一层不正经的纸里,像药片外面那层糖衣。许楠回她说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吃药”,田林棠秒回:“吃药是吃药,咨询是咨询,两个不冲突。而且你要是来的话,我作业就有救了。”
许楠最后没去,但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,存在手机里一个叫“备用”的文件夹里。那个文件夹里还存着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预约电话、学校附近三家药店的地址、寒假不回家的申请流程截图、以及一篇标题为“如何在失眠的夜晚不靠药物入睡”的知乎文章。她从来没有打开过那篇文章,但她需要它在那里。
田林棠是唯一知道她在吃药的人。
不是许楠主动告诉她的。是高三那年,田林棠来她家借宿——说是借宿,其实是许楠给她发了条消息说“家里没人,我一个人有点怕”,田林棠二话没说骑了四十分钟共享单车过来,到的时候裤脚被链条蹭了一圈油。那天晚上许楠忘了把药瓶收起来,田林棠看到了,拿起来看标签,看完放回原处,说了一句:“这个药我表姐也吃。你吃多久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副作用大吗。”
“刚开始有点恶心,现在还好。”
田林棠点了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那天晚上她们挤在许楠一米二的小床上,田林棠用手机外放恐怖片解说——她说“睡不着的时候别看文艺片,越看越清醒,恐怖片解说反而助眠。”许楠在她的声音里比平时早睡了四十分钟。
后来她们考上了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大学,许楠学电气,田林棠学心理。田林棠说学心理和许楠没有任何关系——“别自作多情,我就是觉得人脑比电路复杂多了,电路最多烧个管子,人脑烧起来能烧一辈子”。她们每隔两三周见一次面,有时候一起吃饭,有时候只是找个地方坐着。田林棠从不问许楠“最近状态怎么样”——她说那种话像心理咨询师问来访者,而她不是许楠的咨询师,她只是许楠的朋友。
许楠觉得自己大概就是需要这种不问她状态的朋友。会给她发消息说“今天食堂有糖醋里脊速来”,会在她回“今天不太想出门”的时候说“行那你欠我一顿”,会在她隔了两天回消息的时候秒回“哟还活着呢”。不追不赶,不松不紧,像一个永远不会掉线的Wi-Fi信号。
她想过把楚墨汐的事告诉田林棠,想过不止一次,但她没有找到准确的措辞。如果她说“我认识了一个人”,田林棠一定会追问细节——不是八卦,是她学心理的毛病,她会对每一个形容词做聚类分析。如果她说“她是我在做实验认识的学姐”,田林棠会说“学姐就学姐你耳朵红什么”。如果她说“她让我觉得可以不用解释了”,田林棠大概会沉默两秒,然后说一句非常田林棠的话。
许楠还没准备好听到那句话。
所以她暂时把楚墨汐放在心里那个已经拆封的位置——不是藏起来,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角度向第二个人展示。她需要一些时间。
但时间有时候不是自己说了算的。
一月中旬的某个周三下午,许楠从图书馆出来,准备去实验室。楚墨汐说今天下午她会在“浅渡”补一些盘点的收尾工作,实验室那边下午三点之后再去。许楠看了看时间——两点半,走过去刚好。她刚拐进那条银杏街,手机响了。
田林棠。
“你在哪儿呢。”田林棠的声音有点喘,好像正在走路
“北门外。”
“巧了,我也在北门外。我妈给我寄了一箱橘子,太多了我一个人扛不动,你来帮我搬。”
“……你不是说你妈不给你寄东西吗。”
“所以她突然袭击啊。我怀疑她看了天气预报,说这周要降温,觉得我会冻死。你快来。”田林棠报了个地址——银杏街东头的公交站,离“浅渡”只有一百米。
许楠挂了电话,站在银杏街中间犹豫了三秒。
第一秒:她可以让田林棠在公交站等一下,她先去实验室,搬完橘子再去。第二秒:但公交站离“浅渡”太近了,如果楚墨汐正在店里盘点,可能透过窗户看到一个女生在给她搬橘子。楚墨汐不会问——她从来不主动问——但她会看到。第三秒:她在犹豫什么?她在害怕什么?田林棠是她的朋友,楚墨汐是她正在靠近的人。这两个人迟早会认识。
她只是没有准备好让“迟早”变成“今天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空气干燥而冷,早晨的薄雾散了,头顶的银杏枝干笔直而清晰。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,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摆动。
田林棠站在公交站旁边,身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,正低头看手机。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服,领口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一件姜黄色的毛衣,围巾歪歪地搭在脖子上——她永远学不会把围巾系对称。看到许楠走过来,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:“功臣来了。帮我把这箱橘子搬到小北门那边——我在那边找了个长椅放着,待会儿坐我们学校校车回去。”
许楠弯腰试了试箱子的重量。“你妈是想让你开水果店。”
“你问我妈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