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白心事（第1页）

方筱到家的时候，已经快晚上十点了。

十二月底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冷得她把手指蜷进口袋里。她的指尖冻得发红，摸钥匙的时候钥匙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老街的路灯昏黄昏黄的，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半明半暗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一条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线。

钥匙插进锁孔，拧开。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，缝纫机的声响从里屋涌出来，把整间屋子填满了。她换了鞋，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，轻轻放在门边的藤椅上。藤条断了好几根，用胶带缠着，放书包的时候要很轻，否则会吱呀一声响。她尽量放轻动作，但藤椅还是发出了声响。

缝纫机的声音没有停。

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，脚踩着踏板，手压着一件深蓝色大衣的领口，针线走得又快又密。她的背微微弓着，肩膀因为长年伏案而有些前倾，但手里的活计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缝纫机旁边堆着几件做了一半的衣服，颜色各不相同，叠放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。

方筱站在里屋门口，等了几秒。缝纫机的声音太大了，她叫了一声“妈”，声音被机器吞掉了大半。她又叫了一声，稍微大了些。

林裁缝的脚松开了踏板。缝纫机的声音从高亢忽然降下来，变成一个低沉的嗡鸣，然后彻底停了。整个店面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大，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
林裁缝抬起头，摘下眼镜。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，不紧不慢，手指捏着镜腿，把眼镜折好放在工作台上。她看了方筱一眼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方筱站在那里，手里捏着成绩条。那张纸被她攥了一路，边角起了毛，折痕处几乎要断裂。她走上前两步，把成绩条放在缝纫机旁边的工作台上，压在画粉盒下面。

“月考成绩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
林裁缝看了一眼那张纸，拿起来，凑近了看。她的眼睛这两年不太好了，看近处的东西要摘掉眼镜，但摘了之后又要凑得很近。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纸的边角，从总分看到年级排名，从年级排名看到各科分数。

“总分四百七十九，年级一百六十一。”方筱说。她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常，但心跳快得不听使唤。

林裁缝把成绩单放下，重新戴上眼镜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方筱。

“一百六十一。”她重复了这个数字。

“比上次进步了。”方筱说，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，“数学多了差不多二十分，英语过了及格线，语文阅读理解比上次多了十几分。”

她一口气说完这些，像在展示证据。

林裁缝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茶几旁边。上面放着一个果盘，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和几瓣柚子，用保鲜膜盖着。她揭开保鲜膜，把果盘往方筱面前推了推。

“先吃点水果。今天晚上太忙了，回过神来忘记了炖汤，不然这么晚喝点热汤可以暖暖身体。”

方筱在沙发上坐下来，从果盘里拿了一瓣柚子，放进嘴里。柚子是凉的，微微发苦，但回甘很甜。她嚼得很慢。林裁缝在她旁边坐下来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
“妈。”方筱把柚子咽下去，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林裁缝转过身面对着方筱，双腿交叠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方筱。

方筱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。

“我和她的事情，已经断了。”

林裁缝什么也没有说。

“我这段时间没有跟她单独在一起过。”方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，“就是正常上学放学，在教室里也说不了几句话。我成绩能进步，跟她没什么关系，是我自己努力的。”

林裁缝还是什么也没有说。她只是听着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手指交叉在一起，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。

“她人真的很好。”

方筱的声音无意识放得更轻，语调不自觉软了下来，原本紧绷抿直的唇线微微松弛。她脑海里下意识闪过刘雯卿的模样，眼眸悄悄失神，眼底漫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、柔软的暖意。

她顿了顿，语气带着一丝本能的维护，小声补充：“她不是那种……就是，她一点都不坏。很温柔，也很细心。”

方筱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她抬起眼睛看了妈妈一眼，又迅速低下去。

林裁缝伸出手，把方筱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掰开。方筱的手指蜷得太紧了，指甲陷进了掌心里，掐出了深深的印子。林裁缝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，然后握在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