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桌(第1页)
九月中下旬,天气还是很热。
那种热跟八月底不一样了。八月底是干热,太阳像一个大火球,晒在皮肤上像针扎。九月中下旬是闷热,空气里水分很重,黏糊糊的,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贴在身上。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,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味,解不了暑,只是把热从一个地方推到另一个地方。
我们已经开学快一个月了。该认识的人认识了,该熟悉的规矩熟悉了,食堂哪一家的菜好吃也摸清楚了。生活慢慢有了节奏——早上六点四十起床,七点二十到教室早读,上午四节课,中午午休,下午三节课加一节自习,晚自习到八点半,回宿舍,洗漱,睡觉。
每天的路线也固定了。宿舍到食堂,食堂到教室,教室到食堂,食堂到宿舍,宿舍到教室。方筱走在我旁边,像一块影子。
调座位是第三周的事。
王老师说大家坐了快一个月,互相也熟悉了,该调一调了。她拿着座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,全班都伸长了脖子在看。有人想调开,有人想调在一起,有人无所谓。
“安静。”王老师把座位表拍在讲桌上,“叫到名字的搬桌子。”
我们班分成八个小组,每个小组一竖排,六个人。我在第五组,方筱在第二组,云出岫在第三组。
王老师念到方筱名字的时候,她站起来搬桌子。桌子很重,她搬得有点吃力,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我想过去帮忙,但王老师念到我了,我得先搬自己的。
等我搬完,方筱已经在第二组第三排坐下了。她把课本从大到小排好,铅笔盒放在右上角,水杯放在左边。整整齐齐的,像她这个人。
我刚坐下,就有人在我桌角上敲了两下。
方筱站在我桌子旁边,手里抱着一个笔筒,里面插着几支笔。
“你干嘛?”我问。
“我坐在你旁边。”她把笔筒放在我桌上,“我跟林晓换了。林晓去坐我的位置。”
“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刚才。她说她想坐那边,我说好。”
她坐下来,把笔筒摆好,课本从大到小排好,水杯放在左边。整整齐齐的,像她这个人。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我,嘴角弯了一下,耳朵尖红红的。
“你不想跟我坐吗?”她问。
“想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回去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翻开了课本。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不值得多说。
方筱就是这样的人。她不会说“我想跟你坐一起”,她只会去做。她把桌子搬过来,把笔筒摆好,然后问你“你不想跟我坐吗”。问的时候耳朵是红的,但语气是平静的,好像在问“今天食堂吃什么”。
她主动来找我,但她的主动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、拍着桌子说“我就要跟你坐”的主动。她的主动是——她先做了,然后告诉你。做的时候不张扬,告诉你的时候也不张扬。但你仔细看,她的耳朵是红的。
方筱的耳朵会红。
这件事只有我知道。
那之后的日子,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。一起去食堂,一起回宿舍,一起上晚自习。调座位没有把我们分开,因为方筱主动把座位换到了我旁边。她没说为什么,我也没问。有些事情不需要问。她坐在我旁边,这就是答案。
有时候上课的时候她会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“中午吃什么”或者“你作业写完了吗”或者“你看窗外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”。她的字小小的,圆圆的,挤在纸条的中间,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
我回她“随便”“没有写完”“像”。
她看了我的回复,嘴角弯一下,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。
方筱这个人,她不会说很多话。但她会写纸条。她写的纸条我一张都没扔,全夹在课本里。不是因为她写了什么了不起的内容,是因为那些纸条是她写的。方筱写的。这就够了。
九月底有运动会。
这是我们上高中之后的第一个运动会,大家都很兴奋。体育委员周远在班里动员了好几天,让大家报名。女生八百米没人报,四百米也没人报,接力赛还差人。周远急得抓耳挠腮,拿着报名表一个一个问。
“刘雯卿,你报一个吧。”
“我报什么?”
“四百米?八百米?跳远?铅球?”
我想了想:“铅球吧。”
周远眼睛一亮:“你铅球行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