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窗按脉定离魂(第1页)
颜淞那一夜没有睡好。
从御前回来后,他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坐了很久。桌上的灯剪过一回,火苗低低地亮着,把案上的方笺照出一层淡黄的光。
他没有再重写病案。
该写给皇帝看的话,白日里已经说了。皇帝信不信,信多少,都不是他一个太医能左右的事。皇帝没有立刻定论,准他继续问诊,这样的话落在别人耳中或许只是恩准,落在颜淞心里,缺项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。
皇帝不是寻常病家。
明亲王府的小王爷,也不是寻常病人。
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儿子,病了便治,疯了便养,治不好,也不过是一家一户的痛苦。可陆云逸不同。他身上牵着宗室,牵着皇帝,也牵着许多外人看不见的忌讳。一个病名写轻了,是误诊;写重了,便可能误人一生。
颜淞坐在太医院值房里,灯火低低燃着。
眼下真正要紧的,是明日再去王府时,他得拿出一点治法来。
可这治法并不好拿。
颜淞这些年看过惊悸、梦魇、失魂,也看过哀伤过度后不肯说话的人。可陆云逸这样的病,他并没有真正治过。
一个人说自己见过死人,听过死人说话,并不稀奇。世间苦人太多,人若痛到极处,总会在梦里给亡者留一条路。可陆云逸的情形又不同。他有时清醒得过分,有时又像被旧事拖走。说话有章法,记事也清楚,却偏偏在某些时候露出另一副神色。
这不是寻常梦魇。
也不像寻常癫狂。
案上摊着师傅留下的手札。他没有再去翻前头那些旧案。那些人,他早已记在心里。寡妇、书生、被盗匪掳过的女子,各有各的苦处,也各有各的异相。可陆云逸的病,不能完全套进其中任何一桩。再看下去,也不过是多添几分心惊。颜淞这回只看治法。
师傅在册子里写得简单。
先安其身,再安其神。不可骤压。不可强破。药只助眠,不可代问。若病者自知有异,当顺其自知,缓缓归一。
颜淞盯着“药只助眠,不可代问”这一句看了很久。
太医院里的人最容易相信药,也最容易不相信药。寻常风寒,开方服下,发汗退热;刀伤出血,止血敷药,过些日子便能见好。可人心里的裂处,不是几味草木能缝起来的。
他想了想,另取一张纸,写了一个安神方。
酸枣仁、茯神、远志、柏子仁、夜交藤、合欢皮,再以甘草少许调和。药性不猛,不求立时见效,只求夜间少些惊醒,白日精神不至于散得太厉害。
写到朱砂时,他停住笔,又把那味药划去了。
朱砂镇心,太医常用。可陆云逸不是那种满屋乱撞、神智全失的病人。若用药太重,把人压得昏沉,反倒误了后面的问诊。
颜淞把方子吹干,折好,压在药箱里。
外头夜深了,太医院的走廊里有人提灯走过,脚步声很轻。药房那边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,大约还有人给宫中贵人配夜里的丸散。
颜淞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白日里皇帝看他的眼神。
那不是寻常病家听大夫说病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审度,有疑心,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耐心。皇帝没有急着否定他,也没有全然相信他。只是准他继续看,继续问,继续写。
这便够了。
至少眼下够了。
第二日一早,颜淞带着药箱去了明亲王府。
冬日难得有晴光。虽不暖,照在王府青石阶上,却总比阴雨时让人心里松快一点。吴老仆在门内候着,见他来了,忙上前行礼。
“颜太医。”
颜淞还礼,问:“殿下今日如何?”
吴老仆道:“比前两日好些。”
颜淞看了他一眼。
老仆说话很谨慎。王府里的人大约都被萍儿叮嘱过,陆云逸这几日说过什么、做过什么,不能随意传到他耳中。这样也好。若让病人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异状,未必是好事。
颜淞问:“饮食呢?”
“早上用了半碗粥,还用了些蒸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