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前灯冷呈残牍(第1页)
颜淞回到太医院时,天已经黑透。
他没有立刻面圣。
御前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地方。便是太医院院使,若非急症召见,也须先递牌子,等内廷传话。颜淞不过是祝由科的太医,又不是常在皇帝身边请脉的人,若夜里贸然求见,不但不合规矩,反倒显得轻狂。
他回到值房,先净了手,又点了灯。
灯芯剪过一回,火苗仍有些摇。案上的纸铺了三张,废了两张。第一张写得太细,几乎把陆云逸这些日子说过的旧事都牵了进去。广陵、春水绣坊、湾湾村、瑞国商人、米行、县衙、府城,一条一条写下来,倒不像病案,像一份地方灾政陈情。
颜淞看完,自己先摇了头。
这不能给皇帝看。
第二张又写得太轻,只说明亲王世子心神郁结、睡卧不安、神思错乱。这样写虽稳,却什么也没说清。皇帝若只看这一纸,未必知道陆云逸病到什么地步,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逼问。
他又把第二张揉了。
第三张,他写得慢了许多。
明亲王世子陆云逸,神思久郁,悲惧内结,近有离魂分魄之象。发作时言行气质迥异平日,或沉默戒备,拒不应答;或自称“鸯鸯”,误认亲眷。发作后多不能尽记。其症非鬼魅邪祟,亦非寻常癫狂,疑为旧伤积压,遇外事激发,心神不能独承,故分而应之。
写到“心神不能独承”时,颜淞停了很久。
这几个字,似乎最接近他这些日子的所见。
可拿给皇帝看,又显得太像祝由师的揣测。
皇帝要的是能用的判断。
而他给不出。
颜淞又写:
此症不宜骤惊,不宜强迫追问,不宜以妄言斥之。若强行破其所执,恐伤神更甚。近两日病势稍稳,尚能饮食、应答,然仍须再察数日,辨其发作之由,再议治法。
写完最后一句,他搁下笔。
窗外夜色沉沉,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,很快又远了。药房那头偶尔传来抽屉开合声,像有人还在配夜里的丸散。
颜淞把那份简述吹干,折好,压在医案底下。
这一夜,他睡得极浅。
第二日清晨,他按规矩递了牌子。
御前没有立刻传他。
这也是常事。皇帝日理万机,折子、廷议、部院奏报都排在前头,一个太医的复命,若不是马上要命的急症,便只能等着。
颜淞在太医院等到午后。
期间,他几次把那份简述拿出来,又重新折好。他知道,真正难的不是写在纸上的话,而是皇帝会问什么。
申初刚过,御前终于传话,让颜淞入内回禀。
他随传旨的小太监往内廷去。
宫中白日与夜里不同。夜里只剩灯火和风声,白日却处处有规矩在动。远处有内侍捧着折匣走过,两个宫女低眉顺眼地避到廊下。宫墙朱红,琉璃瓦在淡薄的日光下冷冷发亮。颜淞低头走着,眼睛只能看见青石地面和前头太监衣摆的角。
他虽在太医院任职,却不是常出入御前的人。
给贵人、宫女、内侍看些惊悸、梦魇、失魂之症,已算他平日接触宫禁最多的时候。至于皇帝,他只远远听过圣驾出行的动静,从未真正面圣。
太医院里那些有资历的御医倒常谈起皇帝。
他们说陛下虽已六十余岁,精神仍好,目光极重,寻常人不敢直视。又有人说,陛下有真龙天子之相,坐在那里不说话,也叫人自觉矮三分。
也有人私下说过另一种话。
那是一个雨夜,几个太医在药房后头烤火。有人不知怎么说起先帝旧事,声音压得很低,说当年皇位更替时,宫里也不是全无风声。还没等他说完,旁边年长的医官便立刻打断,斥了一句:“不要命了?这话也是你能说的?”
那人脸色一白,忙说自己酒后胡言。
旁人也立刻岔开话,说起药材受潮的事。
颜淞那时坐在角落,没有插话。可这句话,他一直记得。
真龙天子之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