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线难缝旧绸缪(第1页)
那两个男人走后,屋里静了下来。
秦嫂还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丝线一根一根捡回木箱里。她的手很粗,指节上有裂口,捡那些细线时却小心得很,像捡的不是线,是碎了的日子。
陆云逸站在一旁,没有催她。
屋子很小。
一张旧床,一张矮桌,一个木箱,灶台上放着半锅冷粥。墙边挂着几件旧衣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火一晃一晃。
这就是秦嫂原来的住处。
陆云逸从前在春水绣坊见她,总觉得她像一棵粗壮的树。她站在铺子门口,能骂走闲汉,能同客人讨价还价,能把阿青吓得乖乖剪线头,也能在别人慌乱时把铜钱数得清清楚楚。
可如今她蹲在这间小屋里,背忽然显得很弯。
春水绣坊一散,她也只是一个独居的寡妇。
秦嫂把最后一束线放进箱中,才抬头看他。
“公子,坐吧。”
屋里没有好椅子,只有一张矮凳。
陆云逸坐下。
李真站在门边,有些局促。他到这时也不知道陆云逸究竟是什么身份,只知道这个年轻公子曾花重金救过林鸯鸯,又帮她开了春水绣坊。李老先生说过,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得罪。
秦嫂看了李真一眼,道:“你也坐。站在那里像门神。”
李真这才坐到门槛边。
秦嫂低头看着那只木箱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这些东西原本都在铺子里。铺主催着收铺,我怕落到别人手里,就能搬多少搬多少。可我一个人搬不动,只捡了些轻的回来。”
箱子里有丝线、碎布、几张裁了一半的绣样,还有一本旧账册。
陆云逸问:“账册怎么在你这里?”
“李老先生那里还有一本。”秦嫂说,“这本是我们平日对货用的,林姑娘常翻。她怕自己不识字,便让李老先生把字写大些。进、出、欠、水、甜……她一遍一遍认。”
秦嫂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
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道:“她刚会认几个字,人就没了。”
陆云逸没有接话。
秦嫂抬手抹了一把眼睛,又像怕自己哭出来似的,立刻粗声道:“我不信那具尸体就是她。”
陆云逸看着她。
“为何?”
“脸都看不清,凭什么说是她?”秦嫂猛地抬头,“身上衣裳像,身量像,走失的地方也像,这些就能定?广陵城里每天穿素衣的女子有多少?身量相近的又有多少?”
李真低声道:“官府说……”
秦嫂立刻骂道:“官府说!官府还说阿青是家里人带回去,旁人管不着呢!”
李真不说话了。
秦嫂胸口起伏,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火气。
“公子,我去看过。那尸身泡坏了,脸上又被芦苇和石头划得乱七八糟。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可那尸身的手腕被水泡得发胀,仵作说看不清。我说看不清就不能认,差役说,除了她还能是谁?”
除了她还能是谁。
这话李真说过一次,秦嫂又说一次。
陆云逸听着,心里慢慢冷下去。
这不是查案。
这是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