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铺风冷问谁收(第1页)
从姑苏回广陵,若不急,可以走水路。
水路稳,船过一道一道河汊,沿岸是粉墙黛瓦,是柳树,是低低的桥。人在船上坐着,看水慢慢往后退,像看一段旧梦被风吹开。
可陆云逸等不得。
雨还没有停,他便出了姑苏城。
掌柜追到门口,劝他等天亮再走。雨夜赶路,路滑,马也容易失蹄。陆云逸只把银子放在柜上,说了一句有劳,便翻身上马。
雨打在脸上,很冷。
姑苏的雨不像北地的雨那样硬。它细,密,落在人身上,好像并不重。可夜里骑马走久了,衣裳从外湿到里,寒意一点一点钻进骨头,人才知道这种雨也能折磨人。
官道被雨水泡得发软,马蹄踩下去,泥水四溅。
陆云逸一路换马,过驿站时只吃几口干粮,困极了便靠在椅上闭一会儿眼。每次刚有些睡意,他便又看见那封信。
春水绣坊遭变。
林姑娘出事。
铺中诸人四散。
速归广陵。
这几句话像钉子,一根一根钉在他心口。
他不敢把它们想得太明白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越怕一件事,越要故意把它想得含糊些。仿佛只要不把坏处想尽,那坏事就还能留一点转圜。
也许只是铺子被砸了。
也许林鸯鸯受了伤,却还活着。
也许秦嫂她们只是被官府盘问,各自回去避风头。
也许李真年纪轻,写信时慌了,把事情写得重了些。
这些想法一个一个冒出来,又一个一个被压下去。
到了第三日夜里,雨终于停了。
陆云逸却没有慢下来。
沿途的村镇都像在雾里。他记得自己经过一座桥,桥下河水涨了许多;也记得有个驿卒见他脸色不好,劝他歇一晚;还记得有一匹马跑到半路几乎跪倒,他不得不下来牵着走了一段。
除此之外,他什么都记不清。
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回了广陵。
第五日傍晚,广陵城门出现在眼前。
城门照旧开着。
守城兵卒照旧懒懒散散地查验行人。城外有挑菜进城的农人,有赶着牛车的商贩,也有撑伞的妇人。没人知道他从姑苏一路赶来,也没人知道他怀里那封信有多重。
广陵还是那个广陵。
河水照旧流,船照旧靠岸,酒楼照旧挂出灯笼,街边卖花的小姑娘换了人,声音仍旧清脆。
“栀子花,新摘的栀子花。”
陆云逸听见这声音,马缰在手里紧了一下。
他想起林鸯鸯曾经买过一枝栀子花。
那枝花被她插在客栈粗瓷杯里,白白小小,香气很淡。那时他看着那枝花,曾觉得一个人敢为自己买无用的东西,便是真的开始活了。
如今卖花声还在。
买花的人却不知在哪里。
陆云逸没有去客栈,也没有换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