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江画舫(第1页)
陆沉舟看见那盏海棠灯时,便知道它是故意挂出来的。
曲江水冷,冬日天暗得早,画舫离岸时,船尾只挂了一盏小灯。灯罩是薄绢糊成,外头画着一枝海棠,笔触很细,颜色也淡,若不留心,几乎会被水面碎光吞没。
可它偏偏挂在船尾最高处。
像怕人看不见。
陆沉舟靠在柳树阴影里,双手抱臂,冷眼看着那艘画舫离岸。
沈令仪站在不远处的车旁,青灰衣裙被风吹得微动。她没有上前,也没有喊人,只看着那盏海棠灯。
阿蘅攥紧她的披风边,急得眼眶都红了:“姑娘,那是不是二小姐的线索?”
沈令仪没有答。
她当然想知道。
海棠,是令姝。
沈府旧日里,人人都说沈家双姝,一个像冷梅,一个像海棠。沈令仪像梅,清冷,端正,雪压也不折;沈令姝像海棠,娇艳,明亮,春日里最先叫人看见。
所以那盏海棠灯,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陆沉舟走到她身侧,低声道:“太显眼了。”
沈令仪看着远去的画舫:“我知道。”
“显眼得像等你去追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追?”
沈令仪终于收回目光。
“不是我追。”她看向陆沉舟,“你去。”
陆沉舟一哂:“我就知道。”
阿蘅急道:“姑娘,万一真是二小姐呢?”
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过了片刻,她说:“若真是令姝,追我的人越多,她越危险。若是假线,我去了正中下怀。”
陆沉舟点头:“你总算还没被海棠灯晃瞎眼。”
阿蘅瞪了他一眼:“陆大哥!”
陆沉舟没理她,只问沈令仪:“查到什么程度?”
“看船从哪来,去哪里,船上有什么人。”沈令仪声音很低,“若能拿到东西便拿,不能拿便不要惊动。最要紧的是,不许为了一个影子,把自己折进去。”
陆沉舟笑了一声:“这话听着像我该劝你的。”
沈令仪没有笑。
“我不能再少一个人。”
陆沉舟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他听懂了。
沈府雪夜后,沈令仪看起来越来越冷静,可她所有冷静下面都埋着失去。父亲、母亲、妹妹、香匣、家宅,每一样都像从她身上剜走的一块肉。现在只要有人提到令姝,她便像站在薄冰上,明知道会裂,仍要往前一步。
可她终究没有迈出去。
这比追上去更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