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江新贵(第1页)
崔景衡从兴庆坊出来时,夜雪已停。
车轮碾过坊道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水榭里的梅合香似乎还沾在袖间,冷冷一缕,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。
他今日原不该来。
至少,不该亲自来。
卢怀慎让人递信给他时,只说裴太妃夜里设小宴,谈江宁沈案,席间或有内库中人。崔景衡本可以称病推辞,也可以让崔氏旁支去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。
不是为清流。
也不全是为沈案。
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,那个被长安传得影影绰绰的裴宅奉香女,到底是不是她。
他看见了。
她穿着青灰衣裙,发间一支乌木小簪,腰侧挂着奉香木牌,站在香案旁,眉眼比从前在沈府水榭外更冷。
不对。
不是从前。
崔景衡闭了闭眼。
才不过数日。
可沈府那场雪之后,他们像已经隔了一生。
车中灯火微晃,他摊开膝上的《盐铁旧议》。书页间夹着那张旧笺:
【天下之利,不可尽归朝廷;天下之民,亦不可尽困于法】。
从前他写这句话时,觉得自己是个有志气的人。
如今再看,只觉讽刺。
退婚书是他签的。
沈府门前,他没有下车。
州狱外,他也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远远看着,然后把自己藏进“情势所迫”“家族自保”“日后再查”的说辞里。
可沈令仪看他的眼神,已经替他把这些说辞全都剥干净了。
她没有骂他。
她甚至没有真正看他。
这比骂更难受。
马车停在崔氏寓所前,天边已泛起灰白。
随从上前撩帘:“公子,到了。”
崔景衡下车时,门内已有人等着。
卢怀慎的青衣文书姚述站在廊下,向他一礼。
“崔公子,卢郎君请你今日午后去曲江。”
崔景衡皱眉:“曲江?”
姚述道:“几位新科进士与台省郎官设小集,卢郎君也去。昨夜兴庆坊之事后,长安各方都想听听沈案风声。卢郎君说,崔公子曾与沈家有旧,最适合去。”
最适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