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徒哭声(第4页)
乌娘没有再笑。
“魏百龄住盐场东署。那里有盐丁守着。你现在去,走不到门口就会被抓。”
“账册呢?”
“白日放在盐场公廨,夜里有一部分会送到东署。”乌娘看了她一眼,“你真想查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先听我一句。”乌娘压低声音,“楚州这边今早已经接到江宁文书,说沈家长女逃亡,疑走水路。盐铁司也收了令。魏百龄不是蒋如晦,他不会想着审你,他会直接拿你换功。”
阿蘅脸色一白。
陆沉舟道:“所以今晚怎么走?”
乌娘掀开船棚后的一块破帘。
外面是一条极窄的暗水道,水面几乎被芦苇遮住。夜色中,有一只小船无声停着。
“走哭水沟。”
郑三脸色一变:“哭水沟?那条沟不是废了?”
“没废,只是没人敢走。”乌娘道,“沟口连着盐场弃灶,夜里常有盐徒把死人从那里送出去。官府嫌晦气,巡得少。”
阿蘅听得后背发冷。
“为什么叫哭水沟?”
乌娘淡淡道:“因为过去都是哭着送人的地方。”
沈令仪看向外头。
远处盐滩上,白茫茫一片。灶火还没有完全熄灭,暗红色火光映着盐雾,像一片烧不尽的伤口。
“今晚走。”沈令仪道。
乌娘看她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令仪答得很平静,“但怕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乌娘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。
众人收拾东西,准备入夜后走哭水沟。阿蘅换了干衣,又把沈令仪掌心的伤重新包了一遍。她包得很轻,却仍碰疼了伤口。
沈令仪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阿蘅低声道:“沈娘子,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着那妇人哭?”
沈令仪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我不能忘。”
“忘什么?”
“忘记人是怎么被写进账里的。”沈令仪道,“在沈家,账上写周二,可能只是某灶户某日欠盐三十六引。可这里,周二是一个死在灶棚里的人,是一个哭到没声的妻子,是一个被打的孩子。”
阿蘅眼眶发红。
沈令仪继续道:“从前我只知道账要清楚。现在我才知道,账若只清楚数,不清楚人,也会害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是在她自己心里刻下一道痕。
夜深后,乌娘带他们上船。
小船比先前更窄,几乎只能容几人蜷坐。船底铺着旧草,草里有干盐、泥和一种说不出的腐味。阿蘅刚坐下,便听见水道深处传来细细的哭声。
她脸色一白:“还有人?”
乌娘举着灯,声音低沉:“今夜周二的尸要从这条沟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