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坞旧念同议冠礼(第1页)
天光微亮,云深不知处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,四下清润安静,连风声都放得轻柔。
蓝曦臣整理好衣饰,轻步退出雅室院落。叔父昨夜已然应允,此事不宜再拖,魏婴半生坎坷流离,两世都未曾行过一场正经及冠礼,于情于理,都该办得周全妥帖,予他迟来的成年体面。
而这世间,除却蓝家,最有资格共商此事的,唯有莲花坞的江澄。
他未多带随从,只身御剑,不过半日光景,便稳稳落于莲花坞码头。
守门门生见状,匆匆入内通传,言明蓝氏宗主亲临。
江澄正伏案处理宗族事务,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顿,墨点滴在宣纸之上,晕开一小团深色印记。
蓝曦臣?
此人素来极少主动登门莲花坞,此番突兀前来,必定事出有因。
江澄心口骤然一紧,头一个念头便是:魏无羡是不是出了事?
自魏无羡重回人世,他嘴上再是不饶人,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。当年金丹之恩、乱葬岗之劫、不夜天之祸,桩桩件件,皆是魏无羡替他扛、替他拼下的。他可以同他吵,同他冷脸,同他暗自较劲,却半分受不得他再出意外、再受苦楚。
江澄强按下心口的急促慌乱,缓缓搁下笔,面上依旧绷着惯常的冷肃,脚步却不自觉快了几分,亲自迎到殿外。
待蓝曦臣走近,江澄收敛神色,礼数周全,语气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局促急切,不等对方开口,便沉声问道:“蓝宗主忽然到访,可是……魏无羡出了何事?”
他问得直白,眼底的慌乱几乎藏不住,实在是怕,怕再听闻半分关于那人的噩耗。
蓝曦臣微微一怔,随即温和颔首,一眼便看穿他心底的牵挂不安,轻声安抚:“江宗主放心,魏婴在云深不知处一切安好,并无异样。”
短短一句话,江澄悬着的心瞬间落地,肩头也几不可查地松缓下来。
他暗自抿了抿唇,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,重新端回冷淡疏离的模样,迈步走入殿中:“既无事,蓝宗主前来,所为何事?”
蓝曦臣缓步跟上,语气平和,不绕弯子,径直开口:“今日前来,有一事,需与江宗主一同商议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关于魏婴。”
二字入耳,江澄刚放松的身形又是一紧,指尖不自觉攥起,抬眸看向蓝曦臣,神色瞬间郑重起来。
蓝曦臣缓声道:“魏婴两世辗转,少年遭劫,半生沉冤,如今总算安稳,却连一场正经的及冠之礼都未曾行过。昔日莲花坞尚在,以江老宗主的性情,定会为你二人一同择吉日、行冠礼,风风光光,不分彼此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而郑重:“而今故人已逝,世事更迭,蓝家有意,为魏婴补办及冠礼,全他一场迟来的成年之仪。”
江澄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,骨节微微泛白。
他如何会不记得。
当年父亲还在时常笑着摸他与魏无羡的头,说等二人及冠,定要一同行礼,一同受贺,一同承继莲花坞的将来。
后来温氏祸起,家破人亡,他的及冠礼仓促简陋,全靠外祖一族勉强支撑,草草收场。
可魏无羡,比他更惨。乱葬岗历劫归来,满心疮痍,还没等到及冠之年,便在不夜天身陨,魂归荒野,一去就是十六年。十六年里,他们兄弟二人误会深重,彼此怨怼、互相折磨,连一句真心话都未曾好好说过。再归来时,物是人非,旧人不在,连一方容他安稳行冠礼的故土,都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。自始至终,他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亲长在侧,没有宗族见证,没有半分仪式,连一句成年的嘱托,都被乱世碾得支离破碎。
江澄喉间微涩,面上依旧绷着,语气却不再全然冷硬,多了几分难掩的复杂:“他性子散漫惯了,未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。”
蓝曦臣温和一笑,一眼便看穿他的口是心非:“江宗主心里清楚,冠礼从不在礼数繁杂,而在一个名分,一个交代,一场……迟来的弥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