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常味(第1页)
陈明远说到做到。他真的常来。每个周末,他都会出现在面馆里,有时候一个人,有时候带着妻儿。他妻子是个温柔的女人,说话轻声细语的,儿子五岁,虎头虎脑的,爱吃段予安煮的阳春面,每次都能吃一大碗。林恬给他做桂花布丁,他吃得满脸都是,他妈妈在旁边擦,擦不干净,林恬就笑,笑完又去厨房做了一碗。
“小远,别吃太多,肚子会疼。”陈明远在旁边劝,语气无奈。
“爸爸,好吃。林叔叔做的好吃。”
林恬的耳朵红了。他被叫叔叔还不太习惯,但心里是暖的。玉兰的孙子叫他叔叔,玉兰的曾孙子叫他叔叔——这一家子,从上辈子到这辈子,都和他连在一起。
七月中旬,陈明远带来了一本旧相册。相册是玉兰留下的,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了,里面的照片用角贴固定着,有些已经翘起来了。陈明远把相册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第一张是玉兰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戏服,化着浓妆,站在戏园子的后台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玉兰当年的样子——眉眼弯弯,嘴角带笑,和他在戏园子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。他很少拿出来给人看,但一直留着。”
林恬接过相册,一页一页地翻。玉兰从年轻到老都在里面——年轻时的戏装照,中年时在茶馆门口泡茶的样子,老年时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。最后一张是他去世前一年拍的,坐在一把竹椅上,怀里抱着一把胡琴。不是林惊羽那把,是另一把,普通的老红木琴。他抱着琴,看着镜头,眼睛还是亮的,但脸上的皱纹已经深得像刀刻的了。
“他还会拉琴?”林恬问。
“会一点。他说是跟一个朋友学的,学得不精,但够自娱自乐。”
林恬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封底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。他抽出来,是一张很小的照片,比邮票大不了多少,边角已经磨圆了。照片上有两个人,穿着军装,并排站着。一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,表情都很严肃。
“这是谁?”林恬把照片递给陈明远。
陈明远看了看。“我不知道。爷爷没提过。也许是他以前的朋友。”
段予安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目光停了一下。“沈怀安。旁边是周明远。”
林恬愣住了。他仔细看那张照片,高个子的那个确实是沈怀安——他在玉兰那儿见过沈怀安的照片,虽然年轻了很多,但眉眼没错。矮一些的那个,浓眉大眼,嘴角紧抿,是周明远。他年轻时就是这个样子,不爱笑,站得笔直。
“他们认识?”林恬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认识。都在部队待过。”段予安走过来,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“沈怀安是副官。周明远是后来逃到南洋的,在面馆帮忙。他们在一起待过一段时间,后来分开了。”
“分开了?周明远后来去了澳洲,沈怀安……”林恬没有说下去。
段予安知道他想说什么。沈怀安死在了北平的河边,死在了玉兰面前。周明远活到了九十四岁,在澳洲开了半辈子面馆,回国后一直在找那把琴。他们的人生轨迹,从那张照片拍下之后就分岔了,再也没有交汇过。
“段予安,你说,他们后来联系过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联系过,也许没有。但他们都记得彼此。”
陈明远把照片放回相册里,合上盖子。“林叔,这本相册,留给你们吧。爷爷要是知道你们看过这些照片,他会高兴的。”
林恬接过相册,抱在怀里。“谢谢。”
那天晚上,林恬把那本相册放在木箱子里,和胡琴、怀表、信、画、钥匙挤在一起。箱盖盖上,锁好。他蹲在箱子前面,摸了一下箱盖。柚木的光滑,凉丝丝的。
“段予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玉兰这辈子,一直在等人。等我们,等沈怀安。他等到了吗?”
“等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他的相册在我们手里,他的孙子在我们身边。他知道。”
林恬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桂花的香味从某个地方飘过来。他在心里说——玉兰哥,你的相册我收到了。你年轻时候的样子真好看。你老了以后的样子也好看。你抱着胡琴的样子,像在等一个很远的人。他现在来了吗?一定来了。
第二天,林恬把那本相册里的照片翻拍了一份,发给了陈遇和沈淮。陈遇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,沈淮只回了一个句号,但那个句号比平时大,像是他用手指重重按了一下屏幕。
“沈淮,你哭了吗?”陈遇问。沈淮没有回答。陈遇又问了一遍,沈淮说“没有”。陈遇说“你骗人”,沈淮说“骗你我是小狗”。陈遇发了一个拍桌大笑的表情。
陈明远后来每周都来,有时候带妻子,有时候带孩子。林恬教他做桂花糕,他学得很认真,但做出来的味道总是差一点。林恬说你爷爷的方子,你怎么不会?陈明远说爷爷没教过,他只教了我泡茶。林恬想了想,泡了一壶龙井,递给陈明远。“尝尝,和你爷爷泡的一样吗?”陈明远喝了一口,眼眶红了。“一样。”
七月下旬,桂花又开了。这一次不是几朵,是满树。金黄色的,密密麻麻的,把叶子都遮住了。风一吹,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,铺了一地金黄。林恬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花,想起了很多事情——想起玉兰,想起沈怀安,想起周明远,想起那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最后都回到了这里的人。
“段予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的桂花,比去年多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