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信(第1页)
二月下旬,苏州的桂花树发了新芽。林恬站在面馆门口,看着河对岸那排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一点点嫩绿。很小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看见了。他等了一个冬天,终于等到了。
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段予安,配了一行字:“春天来了。”段予安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说“周末去看”。
周末,两个人去了苏州。段予安开车,林恬坐在副驾驶。阳光很好,车窗摇下来一点,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“段予安,你猜那棵桂花树今年能开多少花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猜比去年多。”
“去年没开。”
“前年也没开。但今年会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恬看着窗外。“因为根扎稳了。”
段予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车在高速上行驶着,两旁的田野已经从冬天的枯黄变成了浅浅的绿意。
苏州分店的生意越来越好,周末要排队。林恬每个周末都来,有时候段予安也跟着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碗桂花冻。他不吃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小河,看着河两岸的桂花树,看着林恬在店里忙来忙去。他喜欢看林恬忙的样子,专注的、投入的、把自己全部放进去的样子。和一百年前在戏园子里拉琴的那个人,一模一样。
那天下午,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。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背有些驼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。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林恬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老先生,您坐。想吃点什么?”
老人没有坐下。他看着墙上那把胡琴,看了很久。林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把新买的琴挂在墙上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老人伸出手,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动了动,像是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弦。
“这琴,是谁的?”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我的。我不会拉,挂着好看。”林恬走过去,把琴从墙上取下来,递给老人。“您会?”
老人接过琴,抱在怀里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抱琴的姿势很标准——琴筒贴在腰侧,琴杆斜着,左手按在弦上,右手握住弓。他拉了一下,弦音沙哑,但很准。又拉了一下,一个完整的音符从琴弦上飘出来,圆润的、饱满的,在安静的小店里回荡。
林恬站在那里,看着老人拉琴。他的手不再抖了,按弦的手指很稳,运弓的手臂很柔。他的眼睛闭着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回到了什么地方,见到了什么人。
曲子拉完了。老人睁开眼睛,把琴还给林恬。
“老先生,您拉的这是什么曲子?”林恬接过琴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《良宵》。小时候学的,几十年没拉了,手生了。”老人把拐杖拄好,看着他。“小伙子,你这店,叫什么?”
“昔时甜。”
“昔时甜。”老人念了一遍,笑了。“昔时的甜,现在的苦。但现在的人,只记得甜,不记得苦了。”
林恬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老人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那把胡琴一眼。“这琴,好好留着。总有一天,你会拉的。”他走了。拐杖敲在青石板路上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的,声音渐渐远了。
林恬站在门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胡琴。琴弦还在微微颤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“林恬,怎么了?”段予安从里间走出来。
“刚才有个老人,会拉琴。拉了《良宵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走了。”
段予安走到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段予安,你说,他是不是认识这把琴?”
“也许不是认识琴。是认识那个曲子。”
晚上,面馆关了门,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。夜风凉凉的,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那棵桂花树站在河边,枝条上嫩芽已经鼓起来了,像一个个小小的绿色的米粒。
林恬走过去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糙糙的,滑滑的,凉凉的。
“段予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那个老人,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