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梦(第1页)
段予安说到做到。他每天都来。星期三来,星期四来,星期五来,星期六也来。每一天都坐在靠窗那个位置,每一天都点不同的东西——浮生雪、桂花酿、忆江南、昔时甜。他把菜单上的甜品挨个尝了一遍,每一种都说好吃。林恬起初以为他客气,后来发现他是真的觉得好吃。因为他的表情骗不了人——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的时候,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,不是在品,是在享受,像一个小孩子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。
星期六下午,店里人多。三张桌子坐满了,还有两个人在等位。林恬一个人在厨房和前台之间来回跑,忙得脚不沾地。段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是一份“忆江南”——绿豆糕配龙井茶,绿豆糕是苏婉的方子,玉兰传下来的,林恬做了改良,少放了一半的糖,多放了一点盐,咸甜口的,配茶刚好。
他没有催单,也没有帮忙。他不是不想帮,是不知道该怎么帮。他不会做甜品,不会泡茶,不会算账,甚至不知道收银机怎么开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林恬忙,觉得他像一只陀螺,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,转个不停。
好不容易客人少了一些,林恬靠在收银台后面,喘了口气。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。
“段予安。”他叫了他的全名,已经叫顺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每天都来,不腻吗?”
“不腻。”
“甜品吃多了会胖。”
“我不怕胖。”
林恬笑了一下,把矿泉水瓶放在柜台上,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不怕。不怕胖,不怕甜,不怕天天来。”
段予安看着他。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,落在林恬的脸上,照出他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鼻尖上没擦干的汗珠。
“你怕什么?”段予安问。
林恬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。“怕关门。怕没人来。怕做不出好吃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林恬又想了想。“怕一个人。”
段予安的心揪了一下。他知道那种怕。他怕一个人,怕了很多年。怕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从梦里惊醒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他以前可以一个人,当司令的时候一个人,当总裁的时候也一个人。他以为他习惯了。但遇见林恬以后,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习惯,他只是忘了不一个人是什么感觉。
“林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林恬看着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了。他的耳朵红了。“我去看看厨房。”他站起来,走了。
段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帘后面,低下头,喝了一口茶。龙井已经凉了,苦味压过了豆香。但他没有叫人续水,他端着那杯凉茶,慢慢地喝,喝完了一杯,又倒了一杯。
那天傍晚,段予安离开的时候,在弄堂口遇见了沈淮。
沈淮靠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见他出来,站直了身子。“段总,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。”他递过来,段予安接过去,扫了一眼,从口袋里掏出笔,签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“您的车停在路边,我认出来了。”沈淮把文件收好,看了看弄堂里面的方向,“段总,您最近天天来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家店,有什么特别?”
段予安看着他。沈淮跟了他十几年,从他还是一个刚接手公司的毛头小子,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瞒过沈淮什么事。但这件事,他不知道怎么说。他总不能说——我在找一个从民国就认识的人。
“甜品好吃。”他说。
沈淮没有追问。他不是那种爱打听的人。段予安不说,他就不问。他拉开车门,等段予安上了车,自己坐进副驾驶,对司机说了一句“回公司”。
车开动了。段予安靠在后座,闭着眼睛。脑海里是林恬的脸,是他说“怕一个人”时微微发红的眼眶。
“沈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相信前世吗?”
沈淮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里有意外,但没有惊讶。他们认识十几年了,段予安不是一个会问这种问题的人。他问这种问题,说明他遇到了什么事,什么人。
“段总,您是不是最近做噩梦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