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酿（第1页）

星期二，店休。

林恬一整天都窝在家里，没出门。他的公寓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条老弄堂里，不是租的，是自己买的。很小，四十多平方米，一室一厅，但对于一个人来说，够了。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

他躺在沙发上，抱着一只抱枕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。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但有一个影子在里面，在他的脑子里，在他眼睛的余光里，在那个裂缝的形状里——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，眉尾有一道浅疤，不爱笑，说话很短，但每次来都坐在靠窗那个位置。每天都来，连着来了三天，然后出差三天，然后回来后又是一连几天。

林恬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抱枕里。抱枕是棉麻的，蹭在脸上糙糙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他不认识那个人，只知道他姓段，叫段予安。做什么生意的，不知道。住在哪里，不知道。结没结婚，没有结。这是他唯一知道的。那天他问了，问得有些冒昧。但他想知道，他控制不住。

他想起段予安说“没有”的时候，那双眼睛直视着他，没有躲闪。他说“你呢”，林恬说“我天天在店里，哪儿有时间”。那不算撒谎，他确实没有时间。但他没有说——他没有说的是，他也不想和别人浪费时间。他不是不相信爱情，他是觉得爱情不会降临在他这样的人身上。他太普通了，普通到放在人海里就找不到了。

但那个人来找他了。一个开着好车、穿着定制西装、戴着名表的人，钻进一条破弄堂，来吃他做的二十块钱一碗的桂花冻。来了好多次，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，每次都点同一款甜品，每次都说“好吃”。不是那种敷衍的好吃，是真的好吃——他看见他的表情了，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的时候，眼睛会微微眯起来，像是在品一杯好酒，又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故事。

林恬把抱枕放在一边，从沙发上坐起来，拿起手机，点开“昔时甜”的公众号后台。有一条新留言，头像是一碗桂花冻，昵称是“予”。留言只有四个字：“后天见。”是昨天留的，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

林恬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放下了。心又跳快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站起来，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，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咽。明天就开店了，他明天会来。他又要坐靠窗那个位置，又要点浮生雪，又要说“好吃”。

林恬想着想着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星期三，林恬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到店里。

他拉开卷帘门，打开灯，开始做准备工作。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：熬桂花冻、烤蛋糕胚、打发奶油、准备水果。他一个人忙前忙后，脚步轻快，嘴里不自觉地哼着什么曲子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，没有名字，只是哼哼而已，调子很轻很慢。

上午十点，准时开门。第一个客人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，来买咖啡和可颂。第二个客人是一个妈妈带着小孩，来吃蛋糕。第三个客人是一个老爷爷，来喝茶。那个老爷爷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，喝了两杯茶，吃了一块绿豆糕，结账的时候说“小姑娘，你的绿豆糕比我孙女做的好吃”。他已经不止一次被叫“小姑娘”了，他没有纠正，笑了笑，说“您喜欢就好”。

午市过后，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没有客人，林恬靠在收银台后面，翻着一本甜品杂志。翻了两页，看不进去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十二点四十。那个人通常下午来，两点以后。

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
他起身去厨房洗了一批杯子，擦干净，摆好。又去把橱窗里的点心重新摆了摆。又去把门口的地垫拍了拍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，耳朵一直在留意门外——有没有脚步声，有没有铃铛响，有没有那个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来。

两点十分，铃铛响了。

林恬正在厨房里切水果，听见铃声，手里顿了一下。他把刀放下，擦了擦手，掀开门帘，探出头去。段予安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，黑色的休闲裤，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鞋。没有穿西装，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看起来年轻了几岁。

“段先生。”林恬走出来，把围裙理了理，“您今天来得早。”

“今天休息。”段予安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一份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
“哦？不用上班？”

“休年假。几天。”

林恬点了点头。“还是浮生雪？”

段予安想了想。“今天换一个。桂花酿。”

林恬愣了一下。“桂花酿是热饮，里面有酒酿。您开车来的吗？”

“开车。”

“那不能喝酒酿。换一个吧。”

“那就不要酒酿。”

林恬笑了一下。“那不叫桂花酿了。叫桂花茶。”

“那就桂花茶。”

林恬点点头，转身走进厨房。段予安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没有见过林恬穿便服的样子，今天还是白衬衫，蓝围裙，和之前没有两样。但他的心情不一样了。他今天休息，不用开会，不用见客户，不用签文件，不用做那个高高在上的段总。他今天只是一个来吃甜品的人。

桂花茶端上来了。透明的玻璃杯，琥珀色的茶汤，里面飘着几朵金黄色的桂花，杯口有一圈细细的糖霜，像雪。林恬把杯子放在桌上，说了一句“小心烫，刚泡的”。然后他没有走，在对面坐了下来，和上次一样。段予安没有赶他，他也没觉得自己被冒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