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访(第1页)
段予安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。
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,把巷子一分为二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。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回响。弄堂很安静,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,只有几辆自行车靠在墙边,车筐里落了几片枯叶。
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,不是从哪家店里飘出来的,是这附近种了桂花树,到了秋天,满城都是这个味道。
他走到“昔时甜”门口,玻璃橱窗里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,照在那几款精致的点心上。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木牌,写着“营业中”。他推开门,铃铛响了一声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店里只有一桌客人,是一对年轻情侣,坐在角落里,头挨着头,分食一块蛋糕。林恬不在前台。收银台后面没有人,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,像是打蛋器的声音,嗡嗡的,和他的空调送风声很像。
段予安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了——昨天坐的那个位置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同一个,但他的身体知道,他的腿自动走了过去。
他坐下以后,又等了一会儿。打蛋器的声音停了,厨房的门帘掀开了。林恬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走出来。他今天没穿厨师服,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。围裙还是那条浅蓝色的,系在腰上,带子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,那结打得有些歪,一边长一边短。
他抬起头,看见段予安,愣了一下,显然记得他。
“段先生?”他把盘子放在柜台上,擦了擦手,走过来,“您今天来得早。”
“刚好路过。”段予安说。他知道这不是实话,但他不能说实话。他不能说他特意开了半个小时的车,把下午的安排全推了,就为了来吃一碗桂花冻。那听起来像一个笑话,一个三十岁男人不应该讲的笑话。
“还是浮生雪?”林恬问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他昨天点的什么。
段予安点了点头。
林恬转身走进厨房。段予安看着他的背影,白色的衬衫,浅蓝色的围裙,蝴蝶结歪歪的。衬衫有些大,领口松垮垮地搭着,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点,垂在额前,被热气蒸得微微发卷。
桂花冻端上来了。琥珀色的,里面嵌着金黄色的桂花花瓣。白色的盘子,银色的小勺。林恬放下盘子的时候,说了一句“今天的桂花冻比昨天好,我多放了一点蜜”。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。但他们是陌生人,昨天才认识。
段予安舀了一口,送进嘴里。甜的,软的,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炸开。比昨天甜了一点,但他觉得太甜了。他想起梦里的那句话,想起那个人端着碗,说“太甜了”。是他说给那个人听的,还是那个人说给他听的?他分不清了。
“怎么样?”林恬没有走,站在旁边,歪着头看他,等他的评价。
“太甜了。”段予安说。
林恬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,也许是不好意思,也许是别的。“那我下次少放一点蜜。”他说。
段予安摇了摇头,又舀了一口。“不用。这样刚好。”
林恬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,转身回厨房了。段予安一个人坐在那里,慢慢地吃着那碗桂花冻。每一口都很慢,像是在品味,又像是在拖延时间。他不想走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走,但他真的不想走。
那对情侣走了,店里就剩他一个人。林恬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开始擦旁边的桌子。他擦得很认真,每个角落都擦到了。
“段先生,您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林恬问,没有抬头。
“做点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房地产,投资。”
林恬点了点头。“那很辛苦吧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您看着不像做生意的。”
“像什么?”
林恬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的西装上停了一下,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,在他的眉尾那道浅疤上停了一下。
“像军人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