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别(第1页)
段凛戈走了。走得悄无声息,像一片雪落在雪地里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林惊羽握着他的手,从深夜握到天亮。他的手从凉变冷,从冷变冰。林惊羽没有松开,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。但捂不热了。他试了很久,那只手还是凉的。
天亮的时候,玉兰推门进来。他端着一碗粥,站在门口,看见林惊羽坐在床边,握着段凛戈的手,一动不动。段凛戈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玉兰手里的碗掉了。粥洒在地上,碗摔碎了,碎片溅了一地。他没有捡,走到床边,蹲下来,看着段凛戈的脸。
“段先生。”他叫了一声。没有回答。“段先生。”又叫了一声。还是没有回答。
玉兰把手覆在段凛戈的手上。那只手是凉的,硬的,没有脉搏。他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手背上,滴在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上。他哭得很轻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没有声音。他哭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林惊羽扶起来,扶到椅子上坐下。
“阿鸿,你坐一会儿。我去烧水。”
他出去了。
苏晴站在门口,已经听见了动静。她没有进去,转身去了厨房。她烧了一锅水,泡了一壶浓茶,端进去。林惊羽坐在椅子上,还是那个姿势,头低着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是空的,段凛戈不在那里了。
“林哥,喝口茶。”苏晴把茶杯递过去。
林惊羽没有接。
“林哥,你得活着。段老板走的时候,你答应过他的。”
林惊羽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里没有泪,干了,像两口枯井。
“他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你更要活着。”
林惊羽低下头,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浓得像药。他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苦的,还是苦的。没有甜。那个说“太甜了”的人不在了,什么都变苦了。
阿强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靠着门框,看着段凛戈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脸朝着窗户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雪光从外面映进来,照在他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白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看雪,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阿强蹲下来,蹲在门口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在抖,一抽一抽的,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。
周明远在灶台后面站了很久。灶台的火还没有点,锅是冷的,汤底没有熬。他不知道该不该生火。段凛戈不在了,谁煮面?他站在灶台后面,手撑着灶台边缘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的背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,像一个问号。
段凛戈的葬礼很简单。
玉兰找了一块木板,周明远刨平了,林惊羽在上面写了“段凛戈”三个字。字和以前一样,不算好看,但很大。没有其他的字,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籍贯,没有“桂花面馆创始人”。只有他的名字。他这个人,一辈子话少,死了也不喜欢啰嗦。三个字,够了。
他们把段凛戈埋在桂花树下。不是澳洲的桂花树,是南洋的那一棵。玉兰说,他活着的时候惦记这棵树,死了就让他守着。林惊羽没有反对。他抱着骨灰盒,从澳洲坐船回到了南洋。玉兰、苏晴、阿强、周明远也跟着回来了。几个人又回到了那个小镇,回到了那间面馆。
面馆的门板还在,招牌还在,灶台还在,案板还在,那口锅还在。一切都和他们上次回来时一模一样。只是门口那棵桂花树,又长高了。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,树皮深褐色,裂纹纵横,像一张老人的脸。枝头光秃秃的,花谢了,叶子也落了大半。但根还扎在那里。
林惊羽蹲在树根旁边,用手挖了一个坑。土是湿的,阿洛每天浇一碗水,十几年了,没有断过。现在阿洛也不在了,但土还是湿的。他把骨灰盒放进去,培上土,拍了拍。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那棵树。
“段凛戈,树在这里。你也在这里。”
玉兰站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把茶浇在树根上。
“段先生,喝茶。今年的新茶,苏晴泡的。她泡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,你尝尝。”
没有回答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也许是“好喝”,也许是“太烫了”,也许什么都不是。
阿强蹲在树旁边,用手摸着树干。树皮糙糙的,滑滑的,凉凉的。他摸着摸着,把脸贴上去。脸是热的,树皮是凉的,贴在一起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拥抱。
苏晴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她没有上前,没有浇水,没有摸树干。她不认识段凛戈,她来的时候段凛戈已经老了。但她是苏晴,苏婉的妹妹。面馆的账是她管的,桂花树的肥是她施的。她觉得自己也算这个家的一部分。
那天晚上,五个人住在了面馆里。地铺打在地上,被子不够,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。和几年前从澳洲回来时一模一样。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林惊羽躺在地铺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还是那条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,像一道干涸了的河流。裂缝比以前更宽了,但还在那里。段凛戈不在了,裂缝还在。面馆还在,树还在,人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