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(第1页)
那一年,澳洲下了一场罕见的雪。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。落在屋顶上,落在院子里,落在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头上。玉兰站在门口,仰头看着天,嘴张着,雪花飘进他嘴里,凉丝丝的。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在北平见过雪,在香港没有,在南洋没有,在澳洲也没有。现在又见到了雪,像见到了一个老朋友。
“下雪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怕惊动了什么。
阿强也出来了,站在玉兰旁边,伸出手接雪花。雪花落在他掌心里,还没看清就化了。他又伸出去,又接,又化了。他接了好几次,一朵都没接住。苏晴站在他身后,说“你别接了,接不住的”。阿强说“接得住”。苏晴说“你接住了吗”。阿强说“快了”。苏晴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周明远在灶台后面煮面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蒸得窗户上全是水珠。他透过水珠往外看了一眼,看见了雪。他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面。他也见过雪,在广东没有,在广州没有,在南洋没有,在澳洲也没有。但他在更早的时候见过——小时候在老家,下过一场大雪,他在雪地里堆了一个雪人,第二天雪人化了,他哭了一整天。后来他就没见过雪了。现在又见到了雪,他想起了那个雪人,想起了那个哭了一整天的自己。
段凛戈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。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,咳嗽不止,吃不下东西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盏灯,在黑暗中燃着。林惊羽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手很凉,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像纸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下雪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见的?你一直躺着。”
“窗户。窗帘的缝。”他看了看窗户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一道缝,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,和细细碎碎飘落的雪花。
林惊羽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些。雪下得更大了,不是细细碎碎的,是一片一片的,像鹅毛。落在桂花树的枝头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比北平的雪呢?”
段凛戈想了想。“北平的雪干,这边的雪湿。但都好看。”
林惊羽回到床边,坐下来,又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心愿?”
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再吃一碗你做的桂花汤圆。”
林惊羽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。流过脸颊,流过下巴,滴在手背上。
“好。我给你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玉兰在灶台边烧水,看见他进来,问“怎么了”。林惊羽说“段凛戈想吃汤圆”。玉兰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把灶台让给他。
林惊羽站在案板前,开始和面。他的手在抖,手指不如以前灵活了,按弦的时候会抖,揉面的时候也抖。但他没有停。他加了水,加了糯米粉,揉成团。然后把面团分成小块,搓圆,压扁,包进桂花馅。馅是去年秋天存的干桂花,玉兰晒的,收在铁盒子里,香还是那么香。
他包了十二个汤圆,圆滚滚的,排在案板上,像十二个小雪球。水开了,他把汤圆下进去。汤圆在锅里翻滚,像一群白鹅在游泳。
“玉兰,帮我捞一下。我手抖,捞不起来。”
玉兰走过来,拿起漏勺,把汤圆捞进碗里。红糖水,桂花干,圆滚滚的汤圆浮在上面。玉兰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汤圆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有哭,把碗递给林惊羽。
“去吧。趁热。”
林惊羽端着碗,走回房间。段凛戈还躺着,被子盖到胸口,脸朝着窗户,看着外面的雪。
“段凛戈,汤圆好了。”
他扶着段凛戈坐起来,把被子掖好,枕头垫在身后。然后他舀起一个汤圆,吹了吹,送到段凛戈嘴边。
“尝尝。不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