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火(第1页)
桂花开了七朵。不是满树金黄,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簇,藏在叶子深处,不凑近看几乎找不到。但香味是藏不住的,风一吹,整条巷子都是甜的。玉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站在树下数一遍花。今天开了几朵,昨天开了几朵,前天开了几朵。他数得很认真,一朵一朵地数,像在清点什么宝贝。
“玉兰哥,你数什么呢?”苏晴端着水碗走过来。
“数花。”
“数清楚了吗?”
“数清楚了。七朵。”
“昨天也是七朵。”
“昨天是六朵。今天多了一朵。”
苏晴凑过去看了看,没看出来哪一朵是新的。但她没有说。她蹲下来,把水浇在树根上。水渗进泥土里,发出细微的咕嘟声,像树在喝水,又像它在说话。
阿强从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,放在树下面,坐下来,仰头看着那些花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眯着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阿强,你看什么呢?”林惊羽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胡琴。
“看花。你说,怀秀在那边,能不能看见这棵树?”
“能。”
“她看见树开花了,会不会高兴?”
“会。她等了好久。”
阿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曾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手,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。皮肤不皱了,指甲也长出来了。但有些东西是恢复不了的——比如他做噩梦的习惯,比如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数一遍名字的习惯。那些名字他不说,但林惊羽知道。苏婉、沈怀秀、阿洛、阿洛的狗,还有那些在海上死了的、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。
段凛戈从镇上买回了一块新木板。
木板是松木的,刨得很光滑,边角修得整整齐齐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支毛笔和一瓶墨汁。毛笔的毛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,他用舌头舔了舔,舔软了,又把墨汁倒在小碟子里。
“你来写。”他把毛笔递给林惊羽。
“你的字比我的好。”
“你的字好看。”
林惊羽接过毛笔,蘸了墨,在木板上写下“桂花”两个字。笔画还是那样,不算好看,但很大,老远就能看见。他把毛笔递给段凛戈,段凛戈在旁边写下“太甜了”三个字。他的笔画更粗更硬,像刀刻的。两个字摆在一起,一个秀气,一个硬朗。玉兰说像两个人站在一起,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。苏晴说像两口子。阿强笑了,周明远的嘴角也弯了一下,林惊羽的耳朵红了。
段凛戈把木板挂上去,用钉子钉好。风一吹,招牌微微摇晃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路过的人仰头看一眼,念一声“桂花”,又念一声“太甜了”,然后笑了。
“这老板,有意思。”
段凛戈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招牌,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树又长高了一些,枝叶伸展开来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七朵花藏在叶子里,看不见,但闻得见。他转过身,走回厨房。
灶台上的火又烧起来了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骨头在汤里翻滚,肉香和桂花的香味混在一起,飘满了整条巷子。周明远在案板前揉面,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,面团在他手里像一块丝绸,柔韧光滑。阿强在劈柴,斧头落下去,咔嚓一声,木柴裂成两半,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骨头。苏晴在茶馆里擦杯子,杯子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玉兰在门口浇花,浇完了桂花树浇橘子树,浇完了橘子树浇木瓜树,三棵树并排站着,高矮不一,但都很精神。
林惊羽坐在门口拉琴。今天拉的是《梅花三弄》。曲子拉了很多遍,弓子走得极稳,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路过的人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放下几毛钱,走远了。他不在乎钱,但他收下了——不是收下了钱,是收下了那份心意。
那天下午,邮差送来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“澳洲桂花面馆”几个字,字迹工整端正,像是练过书法的。段凛戈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看了很久,没有念出声。
“谁来的?”林惊羽问。
“顾怀琛。”
段凛戈把信递过去。
“林惊羽、段凛戈:
这封信不知道能不能到你们手上。我写了很多封,每一封都石沉大海。但这封不一样,这封是托一个去澳洲做生意的朋友带的,他答应我一定找到你们。
日本人投降了。仗打完了。我和妻子还活着,还在重庆。她织了一百多条围巾,堆了一屋子。我说你织这么多干什么,她说留着,等战争结束了送给朋友。现在战争结束了,朋友都在哪里?不知道。
你们还在开面馆吗?汤底熬到四个时辰了吗?玉兰还好吗?沈副官的妹妹还在吗?
我想吃一碗阳春面。想了好几年。
顾怀琛”
林惊羽看完信,折好,放在桌上。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玉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老婆也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