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(第1页)
回到南洋的第一个早晨,林惊羽是被香味惊醒的。不是面香,是花香。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闻到一股淡淡的、甜丝丝的香气,从窗口飘进来,钻进鼻子里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推他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还是那条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,像一道干涸了的河流。裂缝比以前宽了一些,像是又被风撑开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。
他又闻到了那股香味。不是做梦,是真的。他猛地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间。段凛戈已经起来了,不在身边。他穿上衣服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等他适应了光亮,看见了段凛戈的身影——他站在桂花树旁边,一动不动。
林惊羽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他也看见了。桂花树开花了。不是满树的金黄,只是枝头几簇小小的花朵,米粒大小,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但香味从那里来,淡淡的,甜甜的,像是沈怀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跟他们打了个招呼。段凛戈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一小簇花,手指很轻,像怕碰疼了它。
“开了。”段凛戈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怀秀看见了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她一定看见了。”
玉兰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水碗,准备浇树。他走到树跟前,愣住了。水碗端在手里,忘了浇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枝头那一小簇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水浇在树根上,用手轻轻摸了摸树干。
“怀秀,树开花了。你看见了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他笑了,笑得很轻。
阿强也出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树,揉着眼睛。苏晴跟在后面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但她看见玉兰蹲在树旁边,眼眶红红的,就没有问。她转过身,去厨房烧水了。
那天上午,面馆没有开张。五个人围在桂花树旁边,谁都不愿意走。周明远从后院搬了几把椅子出来,放在树下面,几个人坐着,仰头看着那几簇小小的花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棵树等了多久?”
段凛戈看了看树。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,树皮是深褐色的,摸上去糙糙的。
“等了两年。”
“两年才开这么几朵?”
“头一年不开花。第二年开始开,开几朵。第三年开得多一些。越开越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怀秀说的。”
林惊羽低下头,看着树根旁边的泥土。土是湿的,阿洛每天浇一碗水,一天都没有断过。他不在了,但他浇的水还在,渗进土里,被树根喝掉了,变成了树干,变成了叶子,变成了花。
那天下午,段凛戈去镇上买了骨头和面粉。杂货铺换了老板,是一个年轻男人,不认识段凛戈,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家面馆。段凛戈没有说话,付了钱,提着东西走了。回到面馆,生火,烧水,骨头放进去。灶台上的火又烧起来了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气飘满了整条街。
李老板不在了。杂货铺关了门。但面馆还在。
午市只来了几个客人。镇上的人还不知道面馆重新开了,路过的,看见门板卸了,灶台冒着烟,探头进来看看。段凛戈说“坐,面马上好”。客人坐下来,吃了一碗面,说“老板你这面好吃”,又问“以前这里也有一家面馆,也是煮面的,是不是你?”段凛戈说“是”。客人说“你走了好久,以为你不回来了”。段凛戈说“回来了”。
客人吃完了面,放下碗,问了句“门口那棵桂花树,是你种的?”段凛戈站在灶台后面,手里拿着抹布——那块抹布还是以前的,洗了无数次,已经看不出颜色了。
“不是。是一个朋友种的。”
“她人呢?”
段凛戈没有回答。
客人没有再问,站起来走了。
玉兰在茶馆门口也贴了一张告示:新茶上市,免费品尝,绿豆糕半价。和以前一模一样。苏晴站在旁边,看着他贴告示,说了一句“玉兰哥,你这个人,什么都忘不了”。玉兰说忘不了就不忘了,记着挺好的,记着她们,她们就没死。
苏晴没有再说话,转身回屋泡茶。
苏婉死了,苏晴来了。沈怀秀死了,桂花树活了。人走了,花开了。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活着,林惊羽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算。
那天傍晚,林惊羽一个人去了阿洛的村子。
村子比以前更破败了。很多房子塌了,没人修。杂草从墙缝里长出来,一人多高,风吹过去,沙沙响。鸡没有了,狗也没有了,人也少了很多。阿洛的屋子还在,门没锁。林惊羽推门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灶台是冷的,床上没有人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有人每天整理,但已经很久没人睡过了。
他在屋里站了很久。不知道站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你找谁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