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土(第1页)
二月了。南洋的风开始变了方向。不再是海上吹来的咸腥味,而是从北边来的、带着一股燥热的干风。阿洛说,那是旱季要来了。旱季一来,雨水就少了,天会一天比一天热,地会裂开,连井水都会变咸。
面馆门口的桂花树,在旱季来临之前,忽然长高了一截。不是那种慢慢地、悄悄地长,而是一夜之间,顶端冒出了好几片新叶,嫩绿的,薄薄的,阳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。沈怀秀不在,没有人蹲在树旁边跟它说话,也没有人每天浇一碗水。但它还是长了。好像知道等它开花的人还没回来,它得快点长,不能让人等太久。
山本还是每天来。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盯着段凛戈看了。他坐下来,吃面,喝完汤,放下银元,站起来走人。有时候会说一句“老板,明天见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。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,准时,精确,不带感情。但林惊羽注意到,他的目光开始在面馆里游移——从灶台移到了案板,从案板移到了墙上的荔枝画,从荔枝画移到了门口那把胡琴。他在看,在看每一样东西,在记住每一样东西的位置。林惊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像一根细针扎在背上,不疼,但刺得人坐立不安。
段凛戈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。他每天照常开门、烧水、揉面、熬汤。他的手不肿了,茧却更厚了。虎口那一块,硬得像层壳,手指关节也粗了一圈。林惊羽每天晚上给他揉手的时候,摸到那些茧,总觉得像是在摸一块石头。
“疼吗?”林惊羽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不疼。”
段凛戈把手抽回去,塞进被子里。
那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林惊羽坐在门口拉琴,夕阳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看见那个人影从巷口的金光里走出来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瘦长的轮廓。那人走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路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林惊羽的琴声停了。他站起来,眯着眼睛看着那个人影。
那人走近了。穿着一件破旧的花衬衫,皮肤晒得黝黑,头发乱蓬蓬的,像一蓬枯草。脚上的鞋没了,赤着脚,脚底板全是泥和干了的血。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箱子,箱子的边角磨得发白,用麻绳捆了好几道。
林惊羽认出了那只箱子。那是阿强走的时候提的那只。是他从香港带到南洋的唯一一件行李。
“阿强?”林惊羽的声音在发抖。
那人抬起头。是阿强的脸,但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像两个人形的洞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的红,是被海风吹的、被太阳晒的、被盐腌的那种红。
“林老板。”阿强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。
然后他跪了下去。
林惊羽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阿强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把干柴,骨头硌得林惊羽胸口生疼。他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抖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“阿强,你怎么了?她们呢?苏婉呢?怀秀呢?”
阿强没有回答。他把脸埋在林惊羽的肩膀上,哭了出来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一种无声的、像是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的哭。他的身体一抽一抽的,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在作最后的挣扎。
段凛戈从屋里冲出来。他站在巷子里,看着阿强,看着林惊羽,看着那只破旧的藤编箱子。他没有问“她们呢”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表还站着,里面已经焦了。
玉兰从茶馆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杯子的布。他看见阿强,手里的布掉了,落在地上,沾了一层灰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“阿强,你说句话。她们呢?”玉兰的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。
阿强松开林惊羽,跪在地上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他的脸全是泪水和鼻涕,袖子上沾了泥沙,一抹,整张脸都花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。
“船翻了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。静得能听见远处电车的声音,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花树叶子的声音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走到一半,起了风。很大的风。船太小了,扛不住。浪打过来,船就翻了。”阿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收音机在调频,“我抓住了一块木板。苏婉抓住了我,我抓住了她。又一个浪打过来,她松手了。她不是抓不住,她是怕把我拖下去。”
玉兰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眼泪流过脸颊,流过下巴,滴在衣领上。
“苏婉让我跟你们说——茶,她喝了。很好喝。糕点的方子,在她枕头底下。让玉兰照着做。”
玉兰转过身,把脸埋在门框上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怀秀呢?”林惊羽问。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力气了,轻得像一口气。
阿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,皮都皱起来了,像老人家的手。
“怀秀上船的时候,把那枝桂花带上了。她说树还没开花,她带着,到了澳洲种。船翻的时候,她抱着那枝桂花,没有松手。后来,我找不到她了。”
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根擀面杖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眼眶通红,但他没有哭。
段凛戈转过身,走回了屋里。他的背影很直,比平时还直,像一根绷紧了的弦。林惊羽跟着他走进去。他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林惊羽,手撑在灶台上,低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