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(第1页)
山本说到做到。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还是一个人,还是那枚银元,还是那碗阳春面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吃得很慢,吃完就走了。没有问话,没有打量,甚至没有多看段凛戈一眼。他像是真的成了一个普通客人,一个每天来吃一碗面的普通客人。
但林惊羽知道不是。山本的眼睛在吃面的时候从来没有离开过灶台。他在看段凛戈煮面的每一个动作——下面、搅散、捞起、过水、浇汤、撒葱花。他在看这间面馆的每一样东西——案板上的面粉、灶台上的铁锅、墙上挂着的荔枝画、门口那把胡琴。他在记,记在心里,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底片,每一遍都更清晰。
段凛戈似乎不在意。他照旧煮面、收钱、擦灶台,和对待其他客人一模一样。但林惊羽注意到,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不再是去灶台点火,而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巷口。只是看一眼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开始一天的事。
那一眼里有什么,他没有说。林惊羽也没有问。
苏婉她们走了第十天,海面上起了一场大风。
风是从南边吹来的,带着雨,又急又猛,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。面馆的门板被吹得哐哐响,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河。段凛戈用旧布把门缝塞住了,又把窗户外面的木板重新钉了一遍。他的动作很利索,像是在做准备——不是为了一场风雨做准备,而是为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更大的风雨。
周明远站在门口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巷子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脚踝,浑浊的,夹着泥沙和树叶。那棵桂花树在风雨中弯着腰,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,但根没有松。
“树能扛住吗?”他问。问完了才想起来,沈怀秀不在了。她已经走了十天了,也许还在海上,也许已经到了,也许——
他没敢想下去。
段凛戈在后院劈柴。雨淋在他身上,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他也不躲。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咔嚓一声,木柴应声裂开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,流过那道旧疤,流过颧骨,流过下巴,滴在地上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。林惊羽撑了把伞走过去,举在他头顶。
“进去。雨太大了。”
“劈完这些。”
“明天劈。”
“今天的事今天做。”
林惊羽没有再劝。他举着伞,站在段凛戈旁边,看着他一斧一斧地劈。雨打在伞面上,啪啪啪的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柴堆越来越高,段凛戈的动作越来越快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劈出去。
风刮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停了。
巷子里的水退了,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层黄乎乎的淤泥。那棵桂花树还站着,叶子掉了不少,但树干没断,根也没松。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叶子,有的被水泡烂了,有的还是绿的,蜷在泥水里,像一只只溺死的蝴蝶。沈怀秀不在,没有人去捡。
面馆的门板湿透了,段凛戈把它们卸下来,靠在墙边晾着。灶台上的火又点着了,锅里的水烧得滚开,热气蒸腾起来,把屋里湿漉漉的潮气驱散了一些。他熬了一锅姜汤,一人一碗,连阿洛的那份也煮了。
阿洛来的时候,身上全是泥。他从村子走过来的,路不好走,摔了好几次。他接过姜汤,一口气喝完,把碗还给玉兰。
“段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村子里的兵,昨天走了。”
段凛戈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往南开了。说是去打澳洲。”阿洛用袖子擦了擦嘴,袖子上的泥蹭了一脸,“走的时候把村里的粮食都拉走了,鸡也抓走了,连我那条狗都带走了。说是路上要吃肉。”
玉兰的眼眶红了。那条狗他见过,黄色的土狗,每次阿洛来面馆,它都跟在后面,蹲在门口等主人出来。不叫,不闹,就那么蹲着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
“阿洛,狗没了可以再养。人活着就行。”玉兰的声音有点发哽。
阿洛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山本没有跟部队走。他留下来了,带着刀疤脸和那几个兵,还住在隔壁镇的据点里。他每天还是来面馆,还是那碗阳春面,还是那枚银元。他不提部队的事,也不提自己为什么不走。他只是吃面,吃完就走。
有一天,他吃完面,没有马上走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门口的林惊羽拉琴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拉的曲子,是中国的?”
林惊羽没有回答。
“很好听。”山本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那块“桂花”招牌。“太甜了。”他念了一遍,笑了。“老板,你这个人,什么都太甜了。面太甜了,名字太甜了,连你这个拉琴的伙计,都太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