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盏(第1页)
苏婉她们走后的第一天,面馆安静得不像话。
不是那种夜深人静时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安静。灶台上的火还是烧着,锅里的汤还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案板上的面团还是揉得光光滑滑的,可林惊羽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少了沈怀秀蹲在门口浇花时嘴里哼的那首不成调的小曲,少了苏婉擦杯子时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的那个动作,少了阿强劈柴时斧头落在木桩上那种闷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段凛戈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。他照旧天没亮就起来,点火烧水,把骨头放进锅里,撇去浮沫,转小火慢慢熬。他揉面的动作还是那么用力,一下一下的,面团在案板上被摔得砰砰响。林惊羽站在厨房门口看他,看了很久,也没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不同。
但林惊羽知道,他心里不平静。他揉面的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,面筋被拉得太紧,煮出来的面条会发硬。林惊羽想说,但没说。这时候,硬一点的面条算什么?天都要塌了。
玉兰也起来了。他去茶馆开了门,把茶桶搬出来,放在门口。水烧开了,茶叶放进去,桂花的香气飘出来,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弥漫开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巷口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玉兰,别看了。”林惊羽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“她们才走了一夜,没那么快有消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玉兰转过身,走回茶馆里,开始擦那些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。
周明远是最后一个起来的。他昨天带路走了半夜的山路,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,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一只,脚后跟磨掉了一层皮,血把袜子都染红了。他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走出来,在灶台边坐下,自己倒了碗水,慢慢地喝。
“路好走吗?”段凛戈背对着他,还在揉面。
“还行。她们走得慢,但没摔。”
“到海边了?”
“到了。阿洛的船藏在礁石后面,能坐四五个人。我把她们送上船,看着她们划远了,才回来的。”
段凛戈没有再问。他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住,放在案板的一角醒着,然后转过身,看了周明远一眼。目光落在他的脚上,停了一下。
“去洗洗。敷点药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去。”段凛戈的声音不大,但不容拒绝。
周明远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院。水缸里的水还是昨天挑的,凉丝丝的,他把脚伸进去,疼得嘶了一声。玉兰跟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罐药膏。
“苏婉留给你的。她说你脚会磨破。”
周明远接过药膏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山本是午后来的。
还是那个时间,还是那个阵势——他走在前面,刀疤脸跟在他身后半步,两个兵走在最后面。四个人走进面馆,在靠窗的那张桌前坐下。山本今天没有穿军装外套,只穿了一件黄绿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。他的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皮套擦得很亮,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。
“老板,老样子。一碗阳春面。”山本把三块钱放在桌上,动作还是那么慢,像是在展示每一枚银元的重量。他的手指短而粗,指甲缝里有黑泥,不像是军官的手,倒像是干过粗活的。
段凛戈收了钱,转身煮面。水是开着的,面条下去,长筷子搅散,捞出来过凉水,浇上汤,撒上葱花。动作一气呵成,和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一模一样。但他的右手的食指,在端起碗的时候,微微颤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像是被烫到了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林惊羽看见了,山本也看见了。
面端上去了。山本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他把筷子横在碗上,抬起头,看着段凛戈。
“老板,你的面,味道变了。”
段凛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正在擦灶台,抹布停在台面上,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继续擦。
“今天的汤,比昨天咸了一点。”山本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丝笑,那种笑容林惊羽已经见过好几次了——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,不急,不躁,知道老鼠跑不掉。
“骨头换了。”段凛戈说,“今天的骨头老一些。”
“哦。”山本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他吃面的动作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,像是在品味,又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林惊羽坐在门口,胡琴架在腿上,拉着《梅花三弄》。他的手稳得像没有在抖,但他的心在抖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一下一下地收紧。山本今天进来的时候,往茶馆方向看了一眼——不是面馆,是茶馆。只是看了一眼,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了,快得像是不经意。但林惊羽注意到了。他也注意到茶馆里没有苏婉的影子,没有沈怀秀的影子。那棵桂花树还在,叶子绿得发亮,但树下没有蹲着浇水的女人,也没有那句每天都要说的“快长,长了我做桂花糕给你吃”。
山本吃完了面,把碗推开,但没有站起来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是日本的牌子,烟盒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字。他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刀疤脸赶紧掏出打火机,双手捧着替他点上。山本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,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