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(第1页)
阿洛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胸口。山本在查他们——从哪里来,什么时候到的,跟谁有联系。段凛戈嘴上说“查到了再说”,但林惊羽知道他已经开始想了。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地躺很久,脑子里转着无数条路,又一条条地否定。
那条小路是唯一的希望。周明远打水时发现的,往西翻山,穿林子,到海边。海边有船——阿洛说的,他的渔船被日本人征用了,但还有几条小船藏在礁石后面,是村里人偷偷留下的,日本人不知道。
段凛戈决定赌一把。
不是所有人都走。人多了目标大,山路难行,女人和孩子走不快。他说,让苏婉和沈怀秀先走。阿强也走,他胆子小,留下来帮不上忙,反而会拖累。玉兰不肯,说四个人来的,要走一起走。段凛戈说,你留下来,帮我看着面馆。你不在,山本会起疑。玉兰沉默了很久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苏婉也不肯走。她说从上海跑到香港,从香港跑到南洋,跑够了。沈怀秀也不肯,说树还没开花。段凛戈蹲下来,看着那棵桂花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对沈怀秀说:“树我替你看着。你走了,它还在。你不走,它可能就没了。”沈怀秀低着头,眼泪掉在泥土里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出发那天夜里,没有月亮。
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风也停了。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面馆门口那盏油灯还亮着,昏黄的,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。段凛戈把灯吹了,巷子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周明远走在最前面带路。他背着一捆绳子,一把砍柴刀,还有一壶水。苏婉走在中间,沈怀秀跟在她后面,阿强走在最后。四个人没有带包袱——包袱太大,太显眼。苏婉只带了几块糕点和一包茶叶,沈怀秀只带了沈怀安的那块手帕和她自己晒的几朵桂花干。阿强什么也没带,两只手空空地垂着。
段凛戈站在巷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林惊羽站在他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把匕首。玉兰站在他们身后,靠着墙,没有说话。
“能到吗?”林惊羽问。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周明远走过。”
段凛戈的声音很平,但林惊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。他也在怕。怕那条路被日本人发现了,怕周明远记错了路,怕苏婉走不动,怕沈怀秀摔倒,怕阿强哭出声来。怕很多事情,但他没有说。
他们站在巷口,等了很久。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鸟叫——不是真的鸟,是周明远约定的信号,意思是“安全,继续走”。段凛戈松了一口气,转过身,走回了面馆。
“明天,山本还会来。”段凛戈坐下来,对林惊羽和玉兰说,“他来的时候,面馆要跟平时一样。你们俩,该拉琴的拉琴,该端茶的端茶。不能让他看出来少了几个人。”
“他要是问呢?”玉兰问。
“问就说回老家了。老家在南方,日本人没打到那里。”
玉兰点了点头。
那天夜里,林惊羽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又起来了,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。段凛戈躺在他旁边,呼吸均匀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她们能到澳洲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苏婉会认路。沈怀秀不会拖后腿。阿强虽然胆子小,但跑得快。”
“你呢?”林惊羽问,“你担心吗?”
段凛戈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了摸林惊羽的头发。
“担心。”
“那你还让她们走?”
“因为留下来,会死。”
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窗外的风越刮越大,吹得门板哐哐响。那棵桂花树种在门口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的,像是在喊谁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