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镇(第1页)
十二月,南洋的风彻底变了。
不是季节的风,是战争的风。镇上的人开始大批撤离——有船的坐船,没船的走陆路,往澳洲,往印度,往一切还没被战火烧到的地方。杂货铺关了门,米店也关了门,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连野猫野狗都少了许多。整个镇子像被抽空了的壳,风一吹,呜呜地响。
段凛戈没有走。他每天还是熬汤、揉面、煮面,灶台上的火从早烧到晚,锅里的汤还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但客人几乎没有了,偶尔来一个,也是走不动的老人,或是没处可去的难民。段凛戈不收他们的钱,煮了面端过去,说一句“吃吧”,然后转身回厨房。
阿强帮忙劈柴、挑水、打扫院子。他说自己从香港跑到南洋,就是为了活着。既然决定留下了,那就好好活着,活一天算一天。玉兰说他这个人想得开,阿强说不是想得开,是跑怕了,不想再跑了。
苏婉还是在做糕点。每天做一点,用油纸包好,放在柜台上。来吃面的客人,她送两块;路过门口的小孩,她塞一块;没人来,她就自己吃。她的糕点越做越好,连阿洛都说,比镇上原来的糕点铺还好吃。
“苏婉,你可以开个糕点铺了。”玉兰又说了一次。
“开什么铺子。人都走光了,卖给谁?”
“卖给我们。”
苏婉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周明远学会了熬汤。段凛戈没有教他,他是在旁边看了无数遍,偷偷记下了每一个步骤——骨头焯水要多久,撇浮沫要几遍,放几片姜,加几粒花椒,火候什么时候大什么时候小。等他觉得自己会了,才跟段凛戈说了一句“今天我来熬汤吧”。段凛戈看了他一眼,把灶台让给他。
那天,周明远熬的汤,段凛戈尝了一口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但那天晚上的面,他用的是周明远熬的汤。林惊羽吃出来了,比段凛戈的淡一些,但也不错。
“今天的汤谁熬的?”林惊羽问。
“我。”周明远说。
“不错。”
周明远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怀秀每天还是浇花、跟树说话。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,叶子也多了好几片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把它从陶盆里移了出来,种在面馆门口的空地上。段凛戈帮挖的坑,阿洛帮找了肥料,苏婉帮着培土。五个人蹲在门口,手沾满了泥巴,像在种什么宝贝。
“怀秀,它什么时候能开花?”林惊羽问。
“快的话明年。慢的话后年。”
“等它开了花,我们做桂花糕吃。”
沈怀秀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。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巴。
那天下午,天边传来一阵闷响。
不是雷,是炮。
声音很远,但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林惊羽站在门口,听着那个声音,手在发抖。段凛戈从厨房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炮声。”段凛戈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还很远。”
“会打过来吗?”
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七个人坐在一起吃饭。段凛戈煮了一锅面,玉兰炒了几个菜,沈怀秀拌了凉菜,苏婉做了糕点。和往常一样,但谁都没有胃口。筷子拿起来,又放下,放下,又拿起来。
“段先生。”玉兰放下筷子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日本人打过来了,我们怎么办?”
段凛戈看着满桌的菜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打就打。打不过就跑。跑不了就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