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又紧(第1页)
十一月的南洋,本该是凉风习习的好时节,但今年的风里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。阿洛说,那是海对面飘过来的味道——不是海水的咸,是硝烟的涩。没有人能证实他的话,但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面馆的客人少了。不是面不好吃了,是大家都不敢出门了。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——香港沦陷了,新加坡也挨炸了,南洋诸岛一个个落入日本人手中。镇上的人开始囤粮,杂货铺的米和盐被抢购一空,连平时无人问津的咸鱼都卖断了货。
段凛戈也去囤了一些。他从米店背回两袋大米,又从肉铺买了十几斤咸肉,用盐腌好,挂在灶台上方。沈怀秀问他是不是又要跑了,他说不是,是有备无患。林惊羽知道,段凛戈嘴上说不跑,心里已经在盘算路线了。这是他当司令养成的习惯——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
周明远倒是淡定。他每天还是劈柴、挑水、揉面,不慌不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玉兰问他怕不怕,他说怕什么,从广州漂到南洋的时候,连死都见过了,还有什么好怕的。玉兰说,你这个人心大。周明远说,不是心大,是心死了就不怕了。玉兰听了,半天没说话。
苏婉的茶馆也淡了。她每天还是把茶桶擦得锃亮,把碗摆得整整齐齐,但一天下来,卖不出几壶茶。她开始做糕点,说是闲着也是闲着,做点东西给面馆的客人当点心。豆沙糕、桂花糕、绿豆糕,一样一样地试。头几次做得不好,不是太甜就是太干,后来慢慢找到了门道,做的糕点越来越受欢迎,有人专程来买。
“苏婉,你可以开个糕点铺了。”玉兰笑着说。
“开什么铺子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“活着也要有奔头。”
苏婉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,苦日子里也能找出甜来。”
“不是找出来的。是硬撑出来的。”
苏婉点了点头,继续揉面。
十一月中旬,镇上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。
不是中国兵,是英国兵。他们开着吉普车,在街上贴告示,用英语和马来语写着什么。林惊羽看不懂,找阿洛帮忙翻译。阿洛看了半天,说日本人的船已经到南洋了,让大家做好准备,可能要打仗了。
“做什么准备?”林惊羽问。
“跑。”阿洛说。
那天晚上,六个人坐在一起吃饭。段凛戈煮了一锅面,玉兰炒了几个菜,沈怀秀拌了凉菜,苏婉做了糕点,周明远负责端菜。满满一桌,像是要过节,但谁都没有胃口。
“段先生。”玉兰放下筷子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要不要跑?”
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跑。”
“往哪里跑?”
“澳洲。再往南。”
“面馆怎么办?”
“关门。”
“树呢?”
段凛戈看了沈怀秀一眼。沈怀秀低着头,手里拿着筷子,没有动。
“树带着。”段凛戈说。
沈怀秀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段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想跑了。”
段凛戈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跑到哪里都会打仗。不如就在这里。面馆在,茶馆在,树在。死了也值了。”